您的位置:澳门新葡萄京娱乐网站 > 小说作品 > 自个儿正是想好好爱你,小随笔二题

自个儿正是想好好爱你,小随笔二题

2019-12-04 11:26

图片 1

图片 2

图片 3

认干爹
  
  张老逛的小儿子“可欣”考上大学了,在小镇一轰声地传开了。
  提起张老逛,小镇的人都知道,每天两手插裤兜,闲逛,哪人多往哪凑,天南海北一顿神侃,所以人送外号“老逛”
  张老逛是个农民,可这些年,一垄地没种过。孩子小时正赶上“大帮哄”,日子就那么混过来了,近几年,三个姑娘相继嫁人了,张老逛从每个姑娘的彩礼钱中扣留了一部分,外加上每年买地的钱,张老逛的日子就这么对付过,每天只是逛街,没有别的营生,却养了一个五大三粗的身板
  张老逛的小儿子“可欣”脑袋瓜聪明,书读的好,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今年高考还真鼓弄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给张老逛来了一个措手不及。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可这上万元的学费,哪弄去。急得他耳朵嗡嗡直响。正在张老逛犯难的时候,教育部门送来通知;说有人愿意资助儿子的学费,老逛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而且又有吹,有唠的了,
  “人那,就是命,咱命好,儿子命好,不管咋说,儿子上学没费劲.....”
  在小镇中心,一个街道的拐角处,有一个简易的木板小屋,王老四是那的主人,摆了一个修鞋,修自行车的小滩,王老四小时侯一只腿受伤,落下了残疾,没成上家,光棍一个,可王老四人品好,从不招谁,惹谁。小镇上的一些闲散人都爱往这聚,到一块扯闲片。
  一个阳光很足的日子,张老逛这帮人,又都聚到了这,侃上了。
  “老逛真有命,儿子读书别人拿钱供”
  “听说都是有钱的主,大老板”
  “那是啊,能拿钱资助大学生的,钱,肯定多得去了,象黄老四这样的,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呀”张老逛边说边拍了拍黄老四的头,然后得意地笑起来,黄老四,没有出声,只是憨憨地笑一笑,继续忙手里的活。
  “老逛,你应该让你儿子查找一下资助的那个人,要是有钱的大老板,让孩子认个干爹都值”有人一旁出主意。
  “恩,这事应该查查”张老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转眼,“可欣”的假期快到了,张老逛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特意嘱咐儿子,一定要找出资助上学的人,”
  没几天“可欣”打回电话说,明天到家,而且那位资助他上学的人一块回来,老逛问是啥样人,儿子说明天回来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老逛早早地起来,从没有扫过院子的人,今天拿起了扫埽,把院子侍弄个干干净净。边干活还美滋滋地想;“说不定大老扳开车把儿子送回来呢,要是儿子能认上这么一个干爹,以后啥都不用愁了”老逛越想越美,不由得哼起了小调......
  “爸,我回来了”儿子的声音。
  张老逛抬起头,怎么没听到车声呢
  儿子身边站着一个人,还拄着一个拐,这不是黄老四吗,他来干什么,张老逛有点疑惑。
  “爸,黄叔就是资助我上学的人”可欣扶着黄老四走过来。
  张老逛的头嗡一下
  “爸,我准备认黄叔干爹,将来我毕业了,赚了钱,要养黄叔的老”
  张老逛没等儿子的话说完,眼前一片空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随礼
  
  这几天,张老汉的老伴儿又没有出屋,到窗跟下晒太阳,气管炎,多少年了,天气稍有一点变冷就咳得厉害。听着让人心慌,让张老汉坐不住炕,老俩口无儿无女,相依为命,度过了五十几个春秋。
  夏天还好过,种几垄苞米,养几十只母鸡,能从鸡屁股里挤出点儿零花钱,可一到冬天,屋里屋外,张老汉一个人忙,自己觉得活的很累,年龄越大日子越难。
  张老汉是村里的五保户,民政部门每年都要给点钱,这不,村长刚刚送来一张介绍信,说找王乡长签字,到民政取二百元钱,给大娘抓点药,看看病,调养一下身子。
  王乡长,张老汉认识,主管民政这一块,人虽说身在官场,可没架子,为人亲近,随和。
  “当当”张老汉敲响了王乡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王乡长在,张老汉听得出他的声音。
  “王乡长好”张老汉进屋问了声好
  “张爷们儿啊”王乡长40几岁,总爱把岁数大的村民称“爷们”
  “坐,喝杯水暖和暖和”王乡长递过一杯水。
  “这些日子,因为我女儿要出嫁,乡里又有事,所以没有去看你们,是不是大娘的老毛病又犯了”王乡长投过关切的目光。
  “可不是吗,真没办法,总给政府添麻烦”,张老汉把介绍信递过去。
  “乡长,孩子办喜事的日子定了吗”张老汉心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定在了元旦,亲戚朋友,还非让我安排几桌,都说要来喝喜酒,真没办法”王乡长的表情很无奈。
  “热闹一下,应该的,应该的。”张老汉接过介绍信。
  “张爷们,到时候您别来,别多这个心”王乡长甩出一句。
  “恩,怎么会,怎么会”张老汉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张老汉的心上下翻滚,脑海中不断地在想王乡长嫁女的事。
  王乡长嫁女的婚期日渐临近,张老汉和老伴商量,应该去喝喜酒,随个分子钱,这些年,王乡长没少照顾,再说以后的日子......
  元旦这天,张老汉把过年时才穿的衣服拿出来穿上了,老伴给揣了一张百元大票。
  婚宴设在镇上最有名气的酒楼,门外车辆排成龙,彩球飘当空,且礼炮声声,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豪华的餐厅内,几十张大圆桌,座无虚席,乐队演奏着喜气的曲子,人声嘈杂。到底是乡长嫁女,这场面,这规模,张老汉头一次见识,还真有点晕。
  “老张”有人叫他
  “碰到熟人了?”张老汉顺声望去,啊原来是邻村的老刘头,也是个五保户,靠政府,吃民政,张老汉走过去在老刘头身边,找个空位坐下。
  王乡长领着女儿,女婿按桌敬酒。
  “谢谢大家的光临,有个事借这个机会和大家说一声,过了元旦,我要调到xx乡任书记,以后大家常联系”王乡长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进。即刻传来满堂的掌声,夹杂着一些恭维的言词。
  张老汉今天真没少喝,出门时有些晃了,村子到镇上有几里路,张老汉醉蒙蒙地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好象想起了什么,一摸兜,“呀”老伴给揣的百元礼钱还在呢,张老汉想了想,笑了,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马拉,1978年生。中国作协会员,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虚度光阴文化品牌联合创始人。在《人民文学》《收获》《上海文学》等文学期刊发表大量作品,多部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篇小说月报》等刊物转载,入选国内多种重要选本。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金芝》《东柯三录》《未完成的肖像》,诗集《安静的先生》。曾获《人民文学》长篇小说新人奖、《上海文学》短篇小说新人奖、广东省青年文学奖、孙中山文化艺术奖等奖项。

  乔雅就这么走了,带着对我的误解与讨厌,生气的走了。我待在原地迟迟不能缓过神来。

岁岁年年人相似 ;年年岁岁人不同

引 子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田婷在我身后若无其事的说着。

        这些天,"过年,回家吗?"这句话,是我听到重复最多的一个问句.

赵大碗的名字是他父亲赵爱猪取的。

  “田婷,不要以为你是我表妹就真的可以这么肆意妄为,要不是我爸那事要求你爸帮忙,我才懒得理你,但是请你不要管我的事,更不要接近乔雅。”我已经忍无可忍了,终于对田婷撕破了脸皮。

      多数问这句话的人,他们几乎都是要回家的.虽然他们口上说:"没办法啊,家里还有老父老母,他们年纪都大了";或者"孩子在家里呢,一年就见一次,不回不行啊".

赵爱猪是个孤儿,父母死时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就喊“猪娃儿”,好生好养的寓意。四九年后,登记人口,不知道他叫什么,隐约记得姓赵,给地主放猪的。登记人员问,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赵爱猪说,不记得,父母死得早。登记人员又问,那人家叫你什么?赵爱猪说,都叫我猪娃儿。登记人员想了想说,那也不能叫你赵猪娃。对了,你爱猪吗?赵爱猪说,爱。登记人员问,为什么?赵爱猪说,猪肉好吃。登记人员说,那好,就叫你赵爱猪吧。赵大碗成年后,看过父亲的资料,职业一栏赫然填着“放猪”,他这才相信,父亲叫赵爱猪确实事出有因。

  “不要我接近乔雅?呵呵,你别忘了今天可是你带我来的。”

  他们没发觉,他们的脸上洋溢出来的喜悦像朝霞般明亮;同时,又有着莫名的骄傲,或者说是神气!

赵大碗出生那年,湖北全境大旱,散花洲上一片荒芜,焦黄的草蔓延到天边去,要是点一把火,能把天上的云烧着。赵爱猪抱着瘦巴巴的赵大碗说,你生也不选个时辰,丰年你不来,这灾年你倒来了。赵大碗的出生,让赵爱猪又喜又忧。喜的是生了六个女儿,眼看老婆要绝经了,老天爷给他送来了个儿子。忧的是吃什么?人来到世上,嘴巴一张,得往里面塞东西,不塞,得死。赵大碗出生那年,他大姐十八岁,正是长身体,又能吃的年龄。下面五个姐姐,干活不行,吃饭倒是有着猪一样的胃口。眼看家里过不下去了,赵爱猪和赵菊花商量,菊花,家里没粮了。赵菊花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赵爱猪说,我没说你一个人吃的,家里没粮了。赵菊花说,没粮我也挨饿。赵爱猪说,我给你找了个有粮的人家。赵菊花说,你这是要把我推出去?赵爱猪说,我是给你一条生路,家里没粮,第一个要饿就饿死你。我和你妈要养弟弟妹妹,死不得。弟弟妹妹都还小,死不得。再说,他们吃得也没你多,死了划不来。赵菊花说,那你是要赶我走了?赵爱猪说,不是赶你走,我给你找了个有粮的人家。想了一会儿,赵菊花问,真有粮?赵爱猪答,有,还有肉。赵菊花说,这么好的人家,怎么肯要我?赵爱猪说,山里面的。赵爱猪说完,赵菊花半天没说话。赵爱猪说山里面,她明白了,她爹是要把她卖给山里的猎户。多大年纪?赵菊花问。赵爱猪把头低了下去,有点大。赵菊花追问了句,多大?赵爱猪的头又低了一点,四十五。赵菊花说,都能做我爹了。

  “带你来之前你说会给乔雅解释清楚你是我表妹的,你呢?你都说了些什么?”

  十几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离开家.一出家门就到了几千里外的大深圳.给我的感觉是到了另一个星球.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无非是因为,深圳实在是离家太远太远了,远的我不知道哪一天才可以回家.

赵菊花换了两袋大米,三担红薯,还有两只腊刺猬。嫁过去,赵菊花发现,她爸没骗她,有吃的,也有肉。她丈夫王铁头胆子大,枪法好,家里不缺吃喝。之所以那么大年纪没娶个媳妇儿,原因在他妈。他是独子,父亲死得早,母子俩相依为命。等王铁头成年,该找个女人了,他妈不愿意了。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白白送给别人,她不甘心。见有人给儿子说媒,面上是笑的,等人一走,她哭。王铁头问她,妈,你哭么事呢?她说,我养你十几年,要给别个了。王铁头说,妈,我到死都是你的儿。她妈说,等你结婚,有了女人,就不要妈了。反复几次,王铁头死了娶媳妇的心。熬到他妈两腿一伸,他四十多了。临死前,他妈说,铁头,是妈把你耽误了,妈有错。王铁头说,妈,过去的事不说了。他妈是笑着死的。埋了他妈,守了一年孝,王铁头想找个女人。他找到了赵菊花。赵菊花嫁过来,王铁头欢天喜地,不让她干活儿,当妈养。很快,赵菊花胖了,气色好起来。王铁头虽说四十多了,比赵菊花大二十几岁,因为没结婚的原因,不显老,身体还结实。赵菊花暗地里感激赵爱猪,嫁的时候她不愿意,嫁过来才知道好。年纪大点算什么,有吃有喝,对人好才实在。赵菊花嫁过来一年,肚皮没反应。两年,肚皮还是没反应。王铁头说,不是有问题吧?赵菊花说,我有么事问题,我年轻得很。王铁头说,那怕是我的问题。第三年,王铁头死了。赵菊花回到娘家说,王铁头死了,他屋里没个人,我要回来。那年,赵菊花还不到二十二岁。赵爱猪说,那你回来吧,反正屋里也不多你一个。赵菊花卖了王铁头的家当,回来了。赵爱猪问,王铁头怎么死的?赵菊花不肯说,她说不出口。王铁头见赵菊花肚子没动静,暗地里买了补药,天天在赵菊花身上折腾。最后那次,折腾完,王铁头趴在赵菊花身上,头贴着赵菊花的脸,大口地喘气。赵菊花以为王铁头累了,抚着王铁头的背,没舍得让他下来。以前他经常这样,喜欢压着赵菊花睡。摸着摸着,赵菊花身上发凉,等她把王铁头翻下来,王铁头死了。

  “安清,乔雅她根本不喜欢你,她一点都不信任你,她就是拿你当哥哥!”

   那一年的春节,我没能回家.深圳的春节无聊透了,满街巷的不是呼朋喝友的吃喝,就是闲逛的人,我就是后者.露天KTV当时很盛行,那天听到最多的就是陈星的<<离家的孩子>>和甘萍的《潮湿的心》。

赵菊花回到家,赵大碗三岁,长得虎头虎脑。赵菊花捏着赵大碗的脸说,弟,你这身肉是拿姐的肉换来的。赵大碗的名字是赵爱猪取的。赵爱猪名字叫爱猪,猪肉没吃上多少。生了赵大碗,他没别的想法,只希望这儿子过得好。赵爱猪没读过书,自然认不得字,也不懂得什么道理。乡下娱乐向来稀少,到了冬天农闲,村人围坐讲《水浒》。赵爱猪听过不少,他向往梁山好汉的生活,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一个乡下人,能想象到的好生活不过如此。他给儿子起了个名字,赵大碗,希望儿子将来能过上梁山好汉一样的生活,有吃有喝有钱用。至于梁山好汉的结局,他没想过,也不知道,村人讲《水浒》,从没讲到结尾那天。

  “喜不喜欢都跟你没关系,你不配说她。”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那唱者是如此用情,以至于声嘶力竭,没有一个人指责说唱的不好听,因为,他的心情,我们都懂!

从上学第一天起,赵大碗的名字便是同学取笑的对象。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毕业,时间长达十二年。同学多是军、勇、兵,再不济也要带个国、红、建。他呢,土里吧唧一个大碗。赵大碗的小学因为这个名字特别难熬,小学同学都是附近村子的,都知道他爸叫赵爱猪。没事还好,有点事,一群人跟在他后面叫“大碗吃猪肉啦,大碗吃猪肉啦”。感谢他爸,他还有个绰号叫“小猪崽”。进了初中,情况好一些,知道他爸名字的少了。进了高中,又好一些,毕竟都大了,懂了些道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赵大碗发育了,长得人高马大,打起架来,抡起砖头就砸,没几个不怕死的敢硬往上撞。等进了大学,赵大碗时来运转。这个名字不但没人笑话,反倒格外引人注目。赵大碗读的中文系,同学们都说这名字大俗大雅,简直是绝世好名。相比之下,军、勇、兵、国、红、建俗得没法见人。名字太俗,写诗自然不好意思用,都得弄个笔名,费尽千般心思,觉得还是没有“赵大碗”来劲。赵大碗顺应时势地写起了诗,很快有了些声名鹊起的意思。赵大碗走出学校,和校外的诗人交流,都以为赵大碗的名字是笔名,一问,才知道是原名,连连夸赵大碗他爸赵爱猪有文化,能取出这么好的名字。和诗人混在一起,赵大碗的酒量见长,大碗喝酒不再是什么难事。喝得高兴了,总有人说,来,我和大碗兄喝一大碗。大碗摆上,一口喝完,叫好声掌声一片。和赵大碗喝一大碗慢慢变成了诗人圈的风俗,尤其是初次见面的诗人。赵大碗的名声越传越远,越过了本省的诗歌江湖,传到了全国。还没等大学毕业,赵大碗成了全国知名的校园诗人。据说北京某位诗坛泰斗看过赵大碗的诗后感叹道,赵大碗注定是要成为大师的。

  其实这件事之前我并没有多讨厌田婷,毕竟她是我的表妹,她爸爸和我妈妈是亲兄妹,从小我们两家就住在一个院子,我和她的关系自然没有那么生硬,可不知为什么,从初中开始她就总爱跟着我,排挤我的异性朋友,连考哪一个高中,她都一直跟着我。后来我接近乔雅,也不见得田婷和乔雅接触,估计又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不论怎么样,我都要和乔雅保持关系,除了赵丽,就是我这个表妹最让我防备了。

  那一天,我很坚强。至少,我没有哭。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看到有人哭得悲切轰鸣,撕心揪肺。那样的情景,我居然能忍住不哭,可想我有多坚强。

1

  前些日子,我爸工作上有个事要求田婷的爸爸帮忙,她爸又很宠她,我妈让我讨好讨好田婷,我自然只能什么都依着她,但是她却得寸进尺,让我忍无可忍了。

  只是,那两首歌,一遍遍地在我脑海中回荡,我不自觉的小声哼唱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知道。

送赵大碗去武汉,是赵爱猪第三次还是第五次去省城。之所以搞不清楚第三次还是第五次,原因在于,除开县城,赵爱猪去过的城市有限,他实在搞不清到底是武汉还是其他地方。三次是可以确定的,那时赵爱猪已经认识了“武汉”两个字,满大街的“武汉”让他相信,他确实是到了武汉。

  已经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握在手里的手机迟迟拨不出想拨的电话号码,终于,我一闭眼,拨了出去。

  当时,家里还没有装电话,邻居家有一台,想着大年初一不好打扰人家。直到初六过了才打了一个电话回家。

赵大碗考上了武汉大学。说起武汉大学,念过大学的都知道,名气和清华、北大虽然没得比,那也是响当当的。赵大碗读小学时,听老师谈起过清华、北大。老师带着崇拜的语气说,清华北大毕业,那是要分个县委书记当的。那时,赵大碗见过最大的官是乡长。乡长到了村里,村长点头哈腰,递烟倒茶,像一条狗。赵大碗回家问赵爱猪,爸,乡长是多大的官?赵爱猪说,乡长啊,乡长就是我们乡的皇帝。赵大碗问,比村长大很多?赵爱猪点点头说,那大多了,乡长要管十几个村长呢。赵大碗想了一下,对他来说,村已经够大了,他要走上大半天才能走到别的村里去。十几个村,大得简直有些可怕了。赵大碗对他爸说,爸,我长大了要当乡长。赵爱猪看了赵大碗几眼,又看了几眼,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还当乡长,你能回村里当个会计,我都怕我笑死了。

  电话那头的铃声响了许久,像是一个世纪这么久。

        妈妈来接的,她说:"你爸不来,他想你.他怕一听到你说话就哭了."一听这话,我的眼泪就扑漱漱的往下滴.滚圆的一大颗,热热的,像脱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了衣服的前襟上.

回到学校,赵大碗问老师,老师,北大清华出来的,真能当县委书记?老师语气肯定地说,一毕业就分配个县委书记,以后当什么官还不晓得呢。赵大碗说,你见过没?老师带着遗憾说,我们乡里还没有考上清华北大的,听说县里以前考上过几个,如今都在北京上海当着大官。赵大碗问,比县委书记大?老师不耐烦地说,我都讲过了,一毕业就分配个县委书记。这么多年了,他们怕是都当了省长。赵大碗吓了一跳,省长,他想不出来那官到底有多大。赵大碗红着脸问老师,那要是当乡长呢?老师望了赵大碗一眼说,乡长好像读个中专就可以了。赵大碗问,你肯定?老师摸了摸头说,这个我也不肯定,我们乡长好像初中都没读完。赵大碗说,那要怎样才能当乡长?老师想了想说,考大学,要是能考上武汉大学,出来肯定能分配个乡长。赵大碗说,你肯定?这次,老师拍了拍胸脯说,肯定。只要能考上武汉大学,肯定能当乡长。赵大碗说,那我要考武汉大学。老师“哈哈”笑了起来,你要考武汉大学?你不晓得初中能不能考上呢。我们学校,一年能考七八个初中,乡里初中一年能考三四个一中,一中一年考不了十个武汉大学。你晓得不,全县一年考不了十个武汉大学,比乡长还少。

  “喂?”那边传来乔雅轻微的声音。

      我妈告诉我,大年初一,我爸居然没起来.往年,他都是凌晨三四点就起来热团圆饭的.早上,我妈把他叫起来,去到族里的长辈处到处走一圈,拜了年,回到家,饭还没吃,又倒下去睡,一直睡到下午.

等到赵大碗高考,他已经知道,清华北大毕业根本不可能分配个县委书记,武汉大学毕业自然也分不了乡长。他还是报了武汉大学,按他的成绩,北大清华没戏,武汉大学说不定可以蒙上。高考成绩出来,赵大碗过一本线三十多分,武汉大学稳稳当当的了。拿到录取通知书,赵大碗说,爸,我考上武汉大学了。赵爱猪听完,浑身一哆嗦,他说,你考上了,还武汉大学?赵大碗把通知书递给赵爱猪,赵爱猪走到门外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久,他用手摸着“武汉大学”那四个字,像是怕那四个字是假的。摸了一遍又一遍,走进屋来,忽地一声大哭起来,我大碗考上大学了,我大碗考上武汉大学了。等哭完了,赵爱猪满脸的鼻涕眼泪,他望着赵大碗说,我赵家祖坟冒青烟,要出个官人了。赵大碗被赵爱猪哭烦了,他说,爸,读大学不一定能当官。赵爱猪说,那也不是一般人,我们村开天辟地就你一个大学生,还是武汉大学。赵爱猪问,我们乡里是不是就你一个人考上了武汉大学?赵大碗点点头。赵爱猪问,有考上清华北大的吗?赵大碗说,没,全县都没考上一个。赵爱猪又哭了起来,说要去给祖宗烧纸。他对赵大碗说,大碗,你陪老子去一回。你考上大学,老子死了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到了坟前,烧了纸,赵爱猪不哭了,他点了根烟。赵大碗望着小坟包说,里面埋的是爷爷还是奶奶?赵爱猪说,我也不晓得,你爷爷奶奶死得早。我那会儿还小,还是村里人帮忙葬的。赵大碗问,你还记得爷爷奶奶长什么样子吗?赵爱猪说,不记得,他们死的时候,我太小了,也没个照片。赵爱猪望着赵大碗说,你考上大学了,我要把爷爷奶奶的坟修一下,你这也是光宗耀祖了。

  “怎么还没睡。”

      我们老家的风俗,大年初一是不能睡觉的,不然,一年都过得糊里糊涂!

烧完纸回家,赵爱猪对赵梅花说,你去把你几个姐都喊回来,就说大碗考上武汉大学了,让她们几个回来吃饭。赵梅花问,今晚?都要喊?赵爱猪说,今晚,都要喊。赵梅花说,爸,她们几个住得分散,要不打个电话让人喊一下。赵爱猪说,不行,你骑自行车去,一个一个通知。赵梅花说,爸,我去代销店给他们村里打电话,让人传个话一样的。赵爱猪说,我说的话你没听清楚?一个一个喊。赵梅花扶着自行车说,你发神经,明明能打电话,非要人家一家一家跑。赵爱猪说,你赶紧给我出门。

  “你不也是。”

        我妈看我爸睡成这样,很生气.一次次地叫他起来.后来,叫的我爸烦了,他掀开被子,喊了一句:“孩子都不回来,过个什么年!"我妈这才发现,我爸的脸上全是泪.原来,我爸是躲在被窝里哭呢..

到了大姐赵菊花村里,见赵梅花来了,赵菊花问,梅花,你怎么来了?赵梅花说,爸让我喊你回去吃饭。赵菊花心里一紧,不年不节的,吃什么饭。她问,爸出事了?赵梅花说,爸没事,大碗考上大学了。赵梅花话音一落,赵菊花脸上开了一朵菊花,她说,大碗考上了?赵梅花说,考上了,烦死了,爸非让我一家家跑,你收拾收拾回去,我还要去二三四五姐家。赵菊花说,我给你倒碗水。赵梅花不耐烦地说,不喝了,我先走了。等赵梅花走了,赵菊花对男人说,我大碗考上武汉大学了。男人说,你兄妹几个,我看就大碗有出息,看着他长大的,从小调皮捣蛋,人聪明。赵菊花说,我爸喊我回去吃饭。男人说,我骑车送你回去。赵菊花说,不了,我走几步回去,你们都过去,屋里坐都坐不下。赵菊花摸了摸口袋说,你给我五十块钱,我割几斤肉回去。男人掏出五十块钱给赵菊花说,晚上回来不?赵菊花说,说不定,你不等我。出了门,赵菊花去了肉铺,对割肉的说,给我称三斤肉,要腿子肉。割肉的说,菊花姐今天舍得啊,有喜事?赵菊花笑了笑说,割五斤,我屋里人多,三斤怕不够。割肉的笑了起来说,你屋里三个人,三斤吃得完不?赵菊花说,我回娘家,我大碗考上大学了。割肉的说,我说你怎么舍得呢,平时都是半斤半斤的,今天一出手就是五斤。把肉递给赵菊花,割肉的问,大碗考上哪个大学了?赵菊花说,武汉大学。割肉的说,哎呦,那了不得,以后是要当大官的。等大碗出息了,你就有福享了。说完,又割了一小块猪肝给赵菊花说,这块送的,就几个辣椒能炒盘菜。恭喜,恭喜你,你爸以后是有福享了。

  “今天的事……..”

  我听后,泪流成河.原来,我爸是这么疼我的.从小到大,爸爸在我的记忆中,都是不擅言词,寡言少语的,更是从不曾看到他,因为什么事而哭.这一次,几十岁的老父居然因为我,哭了。

赵菊花提着肉往家里走,人见了问,菊花,回娘家?赵菊花笑眯眯地说,是啊,回去看我弟。人看着赵菊花手里提的一大块肉说,大碗怎么了,病了?赵菊花说,没病,没病,大碗考上武汉大学了。照例又是惊讶,又是恭喜。回家三里路,赵菊花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村口,赵菊花看见了大妹赵杏花,二妹赵梨花,三妹赵桃花,四妹赵菜花。每个人手里不是提着鱼,就是提着肉。几姐妹在村口碰到了,看着各自手里提着的东西,笑了起来。五姊妹提着东西慢慢往家里走,村里人看见了说,五朵金花今天齐了。菊花,好长时间没见你回来了。赵菊花说,忙。有和赵杏花熟的说,还以为你不舍得回来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杏花说,也不见你去我屋里玩。

  “今天的事寥寥都给我说了,谢谢你帮我准备这个生日。”

  挂了电话,我就躲在电话亭里,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久,拿衣角抹干净眼泪才离开。同时,也是高兴的,高兴的是原来爸爸是爱我的,虽然他从来不曾告诉我这一点儿。

说说笑笑回了屋里。赵爱猪买了酒。姐姐们把鱼啊肉啊递给赵梅花,赵梅花接过鱼和肉说,不买就不买,一买买一堆,哪里吃得完。赵爱猪说,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卤来吃。和赵爱猪说几句话,又和赵大碗说几句,姐姐们进厨房帮忙。赵大碗看着一屋子的人,堂屋顿时显小了,一家人这么全,在赵大碗有记忆以来,像是第一次。平时就算过年,姐姐们也约不了这么齐。

  “我想说的是……”

  初六过了,回去的人陆续回来了。同村子有一个妹妹,回来后找到我,告诉我家里的情况。她已经说了好多遍了.可是,我怎么都觉得还差一点儿,还想知道的再多一点儿,我也知道,人家已经说完了,是早就已经说完了!

菜都上桌了,赵爱猪拿着瓶酒对赵梅花说,梅花,你把屋里酒杯拿出来。赵梅花拿了两个,一个给了赵爱猪,一个放在赵大碗面前。赵爱猪说,把十个都拿出来。赵梅花说,拿那么多干吗,没得几个人喝。赵爱猪瞪了赵梅花一眼说,我叫你都拿出来。赵梅花嘟囔着洗了酒杯,摆在桌上。赵爱猪挨个儿倒满,先拿了一杯摆在“天地君亲师”位上,又给自己拿了一杯说,今天,都喝点,高兴。赵杏花说,爸,我不喝酒。赵爱猪说,你少喝点,大碗考上大学了,要喝。赵桃花笑起来说,爸,我们几个要是喝起来,酒够不够?赵爱猪说,不够让梅花去买。赵梅花说,要买你买,我不去。跑了一天,累死了。赵菊花指着赵梅花说,小丫头,真是惯坏了。酒都拿到面前了,赵爱猪站起来,对着“天地君亲师”位说,第一杯敬祖宗,保佑大碗学业有成。喝完第一杯,重新把酒倒上,赵爱猪说,第二杯我们全家敬大碗,给我们赵家争光了。赵大碗连忙站起来说,爸,我敬你。赵爱猪按赵大碗坐下说,大碗,你爸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你以后要出人头地。来,这杯全家敬你。第二杯酒喝完,赵爱猪说,第三杯我和你妈还有大碗敬你们六姐妹,这些年辛苦你们照顾家里,要是没得你们,大碗读不了这个书。

  “田婷吗?寥寥也说了,原来她真的是你表妹,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是失落吧!也许是极度的想念,促使我钻进超市,买了一瓶白酒"一滴香",还有一包火腿肠.我一个人来到,被群山环绕的碧绿天然水库,河面映射着太阳的光芒,像鱼鳞般闪着光亮.我走到最近水处,找到一块大石坐下来.

三杯酒下去,赵爱猪问赵菊花,菊花,你是走回来的?赵菊花说,走回来的。赵爱猪问,有人问你回来干吗没?赵菊花说,有,我说大碗考上武汉大学了。赵爱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赵杏花,杏花,你是坐车回来的,还是走回来的?赵杏花说,爸,走回来的。赵爱猪问,你买的鱼还是肉?赵杏花说,我买的鱼。赵爱猪说,卖鱼的没问你,不年不节的买鱼干吗?赵杏花说,问了,我说大碗考上大学了,回屋里吃饭。赵爱猪的眼神有些迷离,他望着赵梨花、赵桃花、赵菜花,三姐妹赶紧说,走回来的,都是走回来的。赵爱猪喝了杯酒说,这么说,四里八乡的都知道了。几姐妹说,知道了,肯定都知道了。赵爱猪的脸喝得通红,赵梅花拿着酒瓶说,你是巴不得全县的人都晓得你儿考上大学了,你还喝不喝得?赵爱猪说,喝,能喝,给大碗也倒上。

  “嗯。”乔雅一下抢光了我所有想说的话,让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记忆中, 每到腊月初,我的妈妈就是这样在小河边宰杀鲤鱼的..

全家人都喝醉了。赵爱猪醒来时,赵菊花六姐妹已经起来了,赵大碗还在睡觉。赵爱猪走到门口,看着门口的大树,树是生赵大碗那年种的,如今已有一人粗了。在山上,赵爱猪还种了七八棵,想着等赵大碗结婚,砍树打家具。赵爱猪望着树梢,自言自语道,怕是用不上了。他走进屋里,赵菊花端了碗面放在桌上说,爸,你先吃饭,我去喊大碗起来。赵爱猪拿起筷子说,让大碗睡会儿,年轻人贪睡。赵梅花说,没见你心疼我。赵爱猪说,你要是考个大学,你看我心不心疼你。赵梅花说,高中你都没让我读,考个屁的大学。赵爱猪说,你要是考上一中,我能不让你读?赵梅花没吭声。

  “你怎么还不睡。”乔雅温柔的问我。

  就着往事,拥着乡愁,喝着难以下咽的高浓度白酒;一口又一口,不知不觉,已经喝下去大半瓶.

吃过早饭,赵爱猪把六姐妹召集起来说,叫你们回来,我有事和你们商量。六姐妹围成一圈,坐在赵爱猪边上。赵爱猪望着赵菊花说,菊花,除开那个事,爸心不心疼你你晓得。赵菊花说,爸,不说了,我都是快做奶奶的人了。赵爱猪又看着另外五个说,养你们七个,我背也驼了,腰也弯了,要说不苦,你们都不信。赵梅花说,爸,你有事直说,莫绕半天的弯子,又不是外人。赵爱猪瞪了赵梅花一眼说,大人说话,你个丫头莫插嘴。他顿了顿说,大碗考上大学了,屋里都替他高兴。你们都晓得,我年纪大了,供不动了。第一年的学费不要你们出,屋里存得有。后面几年,你们六姐妹每人每年出五百块钱,不够的,我凑。赵爱猪说完,六姐妹都没说话。赵爱猪对赵菊花说,菊花,你是大姐,你表个态。赵菊花说,爸,我没意见。赵爱猪点点头说,你们五个出嫁的,大姐家里最困难,大姐没意见,你们几个也表个态。赵梅花说,爸,我没钱。赵爱猪说,没钱你去赚,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出去打工了,你也莫成天赖在屋里。赵梅花闭了嘴。赵杏花、赵桃花、赵菜花说,爸,按你的意思办。见六个女儿都答应了,赵爱猪松了口气说,爸养你们十几二十年,这次算你们帮爸完成个心愿,我们赵家要出个人物了。

  “因为我喜欢的人还不是我女朋友。”

  后来,就断片了.当我醒来,发现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睡到了傍晚时分!

到了开学,赵大碗想自己去,赵爱猪不肯。他说,哪个大学生不是父母送去的?你父母又没死。赵大碗说,爸,你年纪大了,跑来跑去辛苦。赵爱猪说,我不怕。赵大碗说,你又帮不上什么忙。赵爱猪说,我不帮忙,我儿考上大学了,我想去大学看看。赵爱猪说完这话,赵大碗不说了。到出门那天,除开赵爱猪,六姐妹也来了。她们说,既然出了钱,我要去大学看一眼。一行八人,浩浩荡荡去了武汉。

  “那你现在可以安心的睡了。”

        原来,那天幸亏被朋友及时发现,已经喝得有些醉的我.他劝我不走,拉也不走,他一个人应付不来又哭又笑,开始耍酒疯的我.他回去搬了救兵,叫来好多朋友,轮流换着把我给背回了两公里外的宿舍.

进了学校,安顿好赵大碗,赵爱猪领着六姐妹回来。临行前,赵爱猪站在武汉大学门口,回头往里面望,感慨地说,大学到底不一样,这气派,古代皇帝住的地方怕也不过如此。赵爱猪指着门口牌坊上的字问赵大碗,大碗,牌坊上写的什么?赵梅花撇了撇嘴说,装,这几个字你不认得?赵大碗看了一眼念道,国立武汉大学。赵爱猪咂巴咂巴嘴说,国立,那就是最厉害的了。赵大碗说,也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清华北大。赵爱猪说,你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么大个牌坊,还国立,怎么就不是最厉害的了?赵大碗闭上了嘴。赵爱猪接着说,大碗,既然进了城,你要好好扎下根来。赵大碗点了点头。赵爱猪又说,该吃吃,该喝喝,没钱了你和家里说。同学间相处,莫想着占人家便宜,莫让人看不起。赵大碗说,知道了。赵爱猪说,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赵大碗不耐烦地说,爸,你说了一百遍了。赵爱猪说,你都记住了?赵大碗说,记住了。赵爱猪说,那我就放心了。说完,领着六姐妹走了。送完赵爱猪,回到宿舍,同学说,你屋里人真多。赵大碗说,是多,他们非要来。同学又说,怎么没见你爸来?赵爱猪说,我爸来了,另外六个是我姐。同学看着赵大碗,似乎不相信,又说,你爸那是老来得子啊。赵大碗点了点头。

  “嗯?”

  这事,我没敢同父母讲,我经常讲的是:"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不想家,这里挺好的,真的!"

赵大碗进大学头一年,万事平安。到了第二年,赵爱猪病了。赵爱猪原本不胖,这一病更瘦了,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支起来,整个人像是骨头顶着张皮,冷森森的可怕。生病之前,赵爱猪是有感觉的,喘不过气来,吸一口气肺里抽搐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咳得厉害了,赵菊花害怕了。她说,爸,还是要去医院看看。赵爱猪摁着胸口说,不看,看也是死,不看也是死,我不怕死。赵菊花走到赵爱猪背后,帮他揉背,硬生生地发疼。挨了一段时间,赵爱猪熬不住了,他不怕死,但扛不住疼,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像是拆开来了。到医院一看,医生问,谁是家属?赵菊花战战兢兢地说,我。医生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到了办公室,医生拿出张X光片指着一大片阴影说,你看都烂了。赵菊花心里抖了一下问,有救吗?医生说,都肺癌晚期了,没得救。你放医院也没有意义,浪费钱。赵菊花又问,那还有多长时间?医生想了想说,这个说不定,每个个体的情况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正常情况下,三到六个月吧,也有挨一年的,少得很。赵菊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医生说,你别哭了,带老人家回去,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心愿赶紧办了。赵菊花问,我爸都这样了,他还能吃么事?医生眼睛低下去,看着片子说,也是吃不了什么,他这个状况,喝口水都容易呛到,能吸口气就不容易了。

  “嗯什么嗯,睡了,晚安。”她挂掉了电话。

  "今年,不回!"我对每一个问我的人,都这样说."我爸妈都在这边,兄弟姐妹也在这呢."然后,幸福也映在了我的脸庞.

在医生办公室哭完,赵菊花又到楼道哭了一场。等哭完了,她心里安定了,她不是舍不得赵爱猪死,是觉得赵爱猪可怜。赵爱猪是个孤儿,还不记事父母就死了。等长大了,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儿,一连生了六个女儿。在乡下,没儿子被人瞧不起,打架也打不过人家。赵爱猪六个女儿,个个长得不差,还是被人看不起,都说赵爱猪要绝户。生了赵大碗,村里人的嘴算是堵住了,七个孩子活生生把赵爱猪身上的肉吃光了,只剩下一身骨头。好不容易等赵大碗考上大学,赵爱猪的腰杆直了起来,见人说话声音也大了。好日子没过上一年,他的腰又弯了,这次是被肺癌给折腾的,他这一辈子是苦不出头了。一想到这儿,赵菊花又想哭,她不能哭了,赵爱猪还在病房等着她。擦干眼泪,去了病房,赵爱猪看着赵菊花说,我的日子不多了吧?赵菊花说,爸,没事,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回家了。赵爱猪说,你别骗我,不看医生我也晓得我的日子快到头了,你老实跟我说。赵菊花拉过赵爱猪的手说,爸,真没事。赵爱猪摇了摇头说,连你也学会骗我了,要是没事能到医院来?你跟我说,我还有多少日子。赵菊花看着赵爱猪的脸,“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医生说大概只有几个月。赵爱猪听完说,还好,还有几个月,我们不住了。出院,我要回去。

  我躺在床上,迟迟想不出乔雅的意思来,便也就睡了过去。

回到家,赵爱猪对赵菊花说,你打电话,喊大碗回来,我有话跟他说。赵菊花说,我这就去打电话。接到赵菊花电话时,赵大碗正在宿舍打牌,听完赵菊花的电话,赵大碗放下牌说,不打了,我要回去。同学说,有什么事这么急,打完这盘再说。赵大碗说,我老头怕是不行了。匆匆回到家,赵大碗一眼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赵爱猪,他脸上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得像个骷髅,用针也挑不起肉来。见赵大碗回来,赵爱猪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靠在床头说,大碗,你回来了。赵大碗赶紧搬个板凳坐在赵爱猪床边说,爸,我回来了。赵爱猪说,你回来了好,请假了吧?赵大碗说,请假了,我和老师说了。赵爱猪说,大碗,我有话对你说。赵大碗说,爸,你说。赵爱猪说,你六个姐姐,五个嫁了,都成家立业了。梅花虽说还没谈对象,我不急,她是个女的,总是别人的人,我担心你。赵大碗说,爸,你别担心,先把你身体照顾好。赵爱猪叹了口气说,我好不容易等了个儿子,还是看不到儿子成家立业。我不怕死,我不甘心。听赵爱猪说完,赵大碗心里酸得过不得,他说,爸,我迟早要结婚的,给你生个孙子。赵爱猪说,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喘了口气,赵爱猪说,大碗,我没别的要求,你谈对象不能谈乡下的,你要找个城里姑娘,把农村的根断了。赵大碗说,好。赵爱猪又说,你也是不争气,要是早点谈个对象,不说看你结婚,我看我儿媳妇一眼,死了也甘心了。赵爱猪说完,赵大碗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赵大碗对赵爱猪说,爸,我有对象了。赵爱猪原本暗淡的眼里放出光来,他说,你有对象了?你莫骗我,我都是快死的人了。赵大碗说,爸,我没骗你,谈了几个月了,还来不及和你说。赵爱猪问,城里还是乡下的?赵大碗说,城里的。赵爱猪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带她回来给我看看,看一眼,我死了也甘心。赵大碗扭过头说,爸,我这就去接她回来。

  周末晚自习,乔雅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我有些激动。

赵大碗转身回了学校,坐在车上,他想,怎么开口和王素贞讲。王素贞是赵大碗打牌赢回来的。王素贞在外国语学院,学的法语。外国语学院的女生比文学院还要多,都是文科院系,平时交往比较多,更重要的是中文系的女生和外语系的女生住同一栋楼,一来二去,慢慢就熟了。外语系的女生比中文系的女生洋气,更招人喜欢,也不好追。王素贞在外语系不是特别显眼,就长相来说,勉强算是中等偏上,平时不大搭理人,属于高冷的类型。中文系的男生说起王素贞颇有些不满,说王素贞又不是国色天香,还整天一副嘚瑟得不得了的样子,牛逼什么啊。赵大碗见过王素贞几次,一起参加过诗社的活动,她的嗓音倒是蛮动听的,婉转清脆,有点发嗲的样子。大学生活看似丰富,也是无聊。除开上课,参加社团活动,其余时间都在宿舍打牌。王素贞是赵大碗打牌赢回来的。当天的赌注是谁输了,谁去追王素贞,把她睡了,看她到底有什么好牛逼的。从赌注来看,大家不喜欢王素贞,至少不是特别喜欢,不然不至于要输家去追王素贞。赵大碗不是刻意输的,他的牌烂,想打赢确实难。如果赌注换成赢的去追王素贞,赵大碗和王素贞可能还是和以前一样,见面打个招呼。没见面,也不会惦记。多年之后,赵大碗想起来,觉得这都是命。

  “你已经不生气了吧?”

赵大碗输了牌,赢了个女朋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打完牌,他给王素贞宿舍打了个电话。王素贞没在,是她舍友接的。赵大碗说,王素贞回来了,麻烦叫她给我回个电话,我有事找她。放下电话,赵大碗继续打牌。他当着大家的面给王素贞打了电话,意味着他已经尽了输牌的责任,至于王素贞怎么回应,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打完牌,赵大碗去食堂吃饭,又到操场打了一会儿篮球。等他回到宿舍,舍友嘻嘻哈哈地说,大碗,大碗,王素贞给你打电话了。赵大碗脱下球衣说,别扯淡了。舍友说,真的,她说过一会儿再打过来。赵大碗去冲了个澡,刚回到宿舍,电话响了。舍友接起电话说,大碗啊,他在的,你稍等。舍友捂着话筒嬉皮笑脸地说,王素贞!赵大碗愣了一下,接过电话,王素贞嗲嗲的声音传了过来,大碗,你给我打过电话?赵大碗说,嗯,你不在宿舍。王素贞说,你找我有事儿?赵大碗说,也没什么事儿。电话那边“哦”了一声。赵大碗说,你方便出来不?当面和你讲。王素贞想了想说,好的。约好地方,赵大碗放下电话,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我昨晚不是就已经没生气了吗?”说着,她喝了一口她杯子里的水,然后转手递给我。

去到大学生服务中心,赵大碗远远看到了王素贞,她面前摆着一杯可乐。赵大碗走过去坐下说,自私,就买一杯。王素贞笑了起来说,谁知道你喝什么。说吧,我请你。赵大碗说,不用了,我自己来,你还要什么?王素贞说,够了,不想吃东西。赵大碗起身买了杯可乐,又到王素贞对面坐下。王素贞说,你找我有事?神神叨叨的,电话里还不肯说。赵大碗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看看你。王素贞的脸红了一下说,我有什么好看的,要看你去看王子瑶。王子瑶也是法语系的,和王素贞同一个宿舍,丰乳肥臀大长腿,时髦性感,名扬整个武汉大学,追她的男生能排到东湖边上,这还不包括挤到湖里淹死的。王子瑶名气大,据说文学院有一半的男生想着王子瑶,一大半给她写过情诗或情书。王子瑶确实也有资本,有钱漂亮,成绩又好,要命的是她还是某模特大赛中南片区冠军。更何况王子瑶胸怀博大,雨露均沾,给她写情书情诗的男生一律以礼相待,凡是约会,只要有空,来者不拒。你想想看,一个大美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在美丽如画的校园里闲逛,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更不要提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羡慕忌妒恨的眼光给人带来的快感。和王子瑶约会的男生虽多,也只限于吃饭,散步,没听说有人取得更大的成就,她是活生生的女神,一个亲民有爱心的女神。赵大碗笑了起来说,王子瑶艳名远播啊,连你们女生都知道了。王素贞也笑了起来说,你们男生那点小心思,还能骗得了女生?赵大碗说,那确实,女生有第六感嘛。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王子瑶,又扯了会儿诗歌,王素贞看了看表说,快十点半了,宿舍要关门了,我该回去了。赵大碗说,好的。王素贞说,你真没事儿?赵大碗说,真没事儿。王素贞说,要是你想我帮你给王子瑶带情书什么的,直说,你又不是第一个。赵大碗说,真不是,我没那么无聊。王素贞说,看来你还是个好青年嘛。

  “给我干嘛?”我有些茫然。

送王素贞回宿舍,路灯昏暗,树影婆娑,天上还有又大又圆的月亮。赵大碗看了看王素贞,发现王素贞其实长得挺好的,五官精致,一点也不霸道,和有些女孩子张牙舞爪的漂亮相比,他更喜欢王素贞这样的,不惊人,耐看。王素贞穿着小碎花的裙子,身形苗条。赵大碗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他发现他是真的有些喜欢王素贞了。赵大碗侧过身望着王素贞说,王素贞同学,我想和你说个事儿。王素贞微微笑了起来说,我就知道你有事儿,还扭扭捏捏半天。赵大碗站在王素贞面前,王素贞似乎有些紧张,手足无措的样子。赵大碗想了想,吞吞吐吐把打牌的事儿说了。听赵大碗说完,王素贞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她冲赵大碗喊,赵大碗,你无耻!说完,哭着跑了。赵大碗追上去说,王素贞,我不是这么想的。王素贞哭喊着,你滚,你滚,你别跟着我。赵大碗想拉住王素贞的手,王素贞挣脱开说,赵大碗,你无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喝啊!你看你嘴皮干的。”

赵大碗给王素贞打了几天电话,王素贞不接。去楼下等,王素贞躲楼上不出来。赵大碗在女生楼下等了王素贞几天,王素贞一直没露面。有女同学看见赵大碗,问他,大碗,你干吗呢?赵大碗说,我等王素贞,你帮我带句话给她,我有事和她说。女同学上去了,又下来说,王素贞让你回去,她说不想见你。赵大碗说,那我等她。女同学说,大碗,好了,回宿舍睡觉,又不是只有王素贞一个女的。赵大碗摇头说,我要和她说清楚。在女生楼下等了几天,外国语学院和文学院都知道了,同宿舍几个哥们有些害怕,这事儿闹得有点大。他们对赵大碗说,大碗,算了,打牌嘛,好玩嘛,干吗非得这么认真。赵大碗说,不是这个事,我得和王素贞说清楚。舍友说,这事儿能说清楚吗?赵大碗点了点头说,能。等到第六天,下起了大雨,赵大碗站在女生楼下,像个傻逼。经过的女同学说,大碗,下雨了,先回去,明天再来。赵大碗说,你帮我给王素贞带个话,今天晚上,她要是不下来,我就不走了。女同学说,大碗,你还真是死心眼啊,王素贞有什么好啊,值得你这样。楼上的窗口时不时有人探出头来,朝赵大碗指指点点。雨越下越大,女同学上去了,下来时手里拿了把伞,把伞递给赵大碗,女同学说,大碗,听话,回去啦。赵大碗说,我说了,今天她不下来,我就不走了。女同学的眼泪快出来了说,大碗,你这是干吗?王素贞这个坏女人,她不要你,我要你,你回去好不好?赵大碗摇了摇头说,我说了我不回去。女同学把伞撑开说,那你拿着伞,身上都湿透了。赵大碗说,我不要。女同学哭着回了宿舍,手里拿着一把湿淋淋的伞。雨下了一整晚,虽然是夏天,赵大碗浑身冷得发抖,手上脚上起了厚厚的皱,他几乎呼吸不过来了。天刚亮,女生宿舍门一打开,赵大碗看到一个人跑过来抱住了他,她带着哭腔说,你傻啊,你傻啊。赵大碗定了定神,看清是王素贞,他缓缓说,我不傻,我有话要对你说。王素贞说,别说了,你赶紧回宿舍换身衣服。赵大碗说,我是输了牌才来追你,但我是真喜欢你。王素贞说,我知道,我知道,别说了。赵大碗说完这句,“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等他醒过来,他发现他躺在校医院里,王素贞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个苹果,小媳妇儿一般。

  “我可以喝吗?你不介意我跟你用一个杯子啊!”

找到王素贞,赵大碗说,我爸不行了,估计活不过这个冬天。王素贞吓了一跳说,什么病?这么严重。赵大碗说,肺癌,晚期,医生说大概只有几个月的命。看着王素贞,赵大碗在家里没流的眼泪“哗哗”流了下来。王素贞抱住赵大碗,拍着他的背说,别哭,别哭,人总有老的一天。在王素贞怀里哭了一会儿,赵大碗抬起头,擦了把眼泪说,我爸苦了一辈子,眼看快出头了,人又不行了。王素贞摸着赵大碗的头说,你有空多陪陪老人,让老人走得安心些,这个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赵大碗说,我爸有个心愿未了。王素贞说,老人都这样了,能办的事能了的心愿,子女能做的就做了。赵大碗说,这个事我一个人做不了。王素贞问,什么事?赵大碗说,我爸说他不怕死,遗憾的是到死都没看到儿子娶媳妇,连儿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听赵大碗说完,王素贞的脸刷地红了,她明白了赵大碗的意思。她说,你怎么想的?赵大碗说,你能不能跟我回家看看我爸?

  乔雅看了我一眼,没有理我开始写起作业了。

赵大碗带着王素贞回了散花洲。从学校回来前,王素贞问,要不要买点东西?赵大碗说,不用。王素贞想了想说,还是买点水果吧,总不能空着手去你家。买了水果,王素贞说,你等等,我回宿舍换套衣服。等王素贞从宿舍出来,赵大碗看到王素贞把身上的短裙换了,换成了过膝的连衣裙,头发重新梳过,手指上的指甲油也洗掉了,皮鞋换成了学生气的运动鞋。王素贞过来挽住赵大碗的手说,走吧。在车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王素贞靠在赵大碗的肩上,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原野。他们穿过城市,上高速,越过长江,种满棉花的平原,下车,又转了一次车,站在了散花洲。赵大碗牵着王素贞的手往家里,有人看见了问,大碗,回来了?赵大碗说,嗯。人的眼光都看着王素贞,赵大碗把王素贞的手握得更紧了。

  课后,我找到姚寥寥,我实在没明白乔雅的心思,要姚寥寥帮我想一想指点指点,姚寥寥听完我说的之后笑了起来,随后说:“安清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你说你喜欢的人不是你女朋友所以睡不着,雅雅说那现在你可以安心睡了,这意思就是那现在你喜欢的人已经是你女朋友了啊!”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啊!是哦!我怎么这么笨。”然后我赶忙从画室跑回班,不知道为什么,这节课我就想一直笑,时不时的就会情不自禁的笑起来,然后看看乔雅,乔雅也会看看我,然后我们两个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进了屋,赵大碗拉着王素贞到了赵爱猪床前,赵爱猪微闭着眼睛。赵菊花走过来,轻声轻气地说,爸刚睡着。赵大碗牵着王素贞的手站起来说,这是我大姐,刚进来忘了介绍。赵菊花搓着双手说,你们先坐会儿,我给你们倒点水。给赵大碗、王素贞倒了碗水,赵菊花说,你一出门爸就开始念叨,问你什么时候能回。赵大碗看了王素贞一眼说,我和素贞说完就往回赶,一点都没耽误。赵菊花望着王素贞说,真是辛苦了。王素贞看着赵大碗,不知道怎么接话。赵大碗说,姐,你忙你的吧,素贞跑了一天,也累了。赵菊花说,那你们先休息会儿,等爸醒了我叫你们。赵大碗带着王素贞回了他房间。家里只有赵大碗一个男孩,其他孩子以前是挤在一起睡的,赵大碗独自一个房间。进了赵大碗房间,王素贞朝四周看了看,指着一张照片说,那是你?赵大碗点了点头说,五岁照的,和现在不像。王素贞认真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赵大碗说,像,眉眼儿都没怎么变。赵大碗收拾了一下床铺说,有点乱,要不你先休息会儿?王素贞说,算了,真躺下也睡不着。王素贞拉过赵大碗的手说,大碗,我有点紧张。赵大碗伸手抱住王素贞说,别怕,我家里人都很好的。王素贞说,还是有点紧张。

  下了晚自习,那久违的夜光星星又再一次交于了我,我轻轻的在乔雅耳边说了一句:“谢谢你我的雅雅。”然后乔雅冲着我温柔的笑了笑,便跑进宿舍了。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赵菊花过来敲门,大碗,爸醒了。来到赵爱猪床边,赵爱猪靠在床上坐着,脸上带着笑了。赵爱猪望着王素贞说,大碗调皮,你要多管管他。王素贞脸红了,她说,大碗很乖的。赵爱猪说,你们都是读书人,我没读过书,要是说了什么糊涂话,你不要在意。王素贞说,叔叔,你太客气了。赵大碗接过话说,爸,素贞给你买了水果。赵爱猪说,让你破费了,你还在读书,给我买什么东西,浪费钱。王素贞说,不贵,没花多少钱。赵爱猪说,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几个人闲聊了一会儿,赵爱猪喊过赵菊花说,菊花,你去买鱼买肉,素贞过来了,多搞几个菜,莫让人说我屋里没礼性。

  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的爱你。

晚上吃饭,赵爱猪撑着从床上起来,他好几天没下床了。赵爱猪坐在主位上对赵大碗说,大碗,你多给素贞夹菜,她个姑娘家,脸皮薄,不要饿着。赵菊花给王素贞夹了两块鱼,赵大碗给王素贞夹肉,王素贞碗里堆了一堆鱼肉。王素贞轻声对赵大碗说,你别夹了,我吃不完。赵爱猪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菊花,你拿几个酒杯过来。赵菊花看了赵爱猪一眼说,爸,你喝不得酒。赵爱猪说,我叫你把酒杯拿来。赵菊花拿了几个酒杯过来,在赵爱猪面前放了一个,又给赵大碗放了一个。赵爱猪说,你给素贞也放一个。王素贞说,叔叔,我不会喝酒。赵爱猪说,你拿个杯子,能喝多少算多少,不要你喝多。酒倒上,赵爱猪抖抖索索地拿起酒杯说,大碗,素贞,你们把杯拿起来,爸有话跟你们说。王素贞看了看赵大碗,赵大碗点了点头,两人拿起酒杯。赵爱猪说,大碗,素贞,我怕是只能跟你们喝这杯酒了,你们的喜酒我是喝不上了。又看着王素贞说,素贞,大碗就他一个人,你们以后要互相学习,互相照顾,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赵大碗说,爸,放心。赵爱猪说,那我喝了。说完,拿起杯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放下杯,赵爱猪说,我现在连一杯酒都喝不下去了。吃了几口菜,赵爱猪问王素贞,素贞,你是哪里人?王素贞说,杭州。赵爱猪说,杭州,那是个大城市吧?王素贞说,杭州是浙江省会,有个西湖。赵爱猪说,西湖和东湖哪个大?我送大碗上学,看过东湖,东湖好大。王素贞说,我也不知道哪个大,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西湖看看。赵爱猪说,那怕是要你烧给我看了。喝了两口汤,赵爱猪对赵菊花说,菊花,你扶我到床上去。又对王素贞说,你们慢慢吃,吃饱,别到屋里第一顿饭饿肚子。

吃完饭,一家人准备睡了。赵爱猪招手叫赵菊花过去,问,素贞晚上睡哪儿?赵菊花愣了一下。赵爱猪说,素贞不是大碗对象么?我屋里不像别个,不讲那么多规矩。赵爱猪说完,赵菊花懂了。她去赵大碗房里帮赵大碗铺好床,放了两个枕头,走到堂屋对赵大碗和王素贞说,床我铺好了,素贞辛苦一天,你们早点睡。赵菊花说完,王素贞脸又红了,她装作没听到。她原本以为她是要和赵菊花睡的。来之前,她问过赵大碗,赵大碗说,你和我大姐睡,我爸病了,我大姐过来照顾我爸。现在这个安排,赵大碗有点意外,赵菊花偷偷给赵大碗使了个眼色。赵大碗拉起王素贞的手说,素贞,你先回房睡吧。进了房间,赵大碗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素贞,你别想多了,不是我的主意。王素贞倒像松了口气,来之前赵大碗告诉她,她要和赵菊花睡,王素贞还有些忐忑。赵菊花年纪大,要是和她睡,总不能一句话不说,真要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再说,她也不习惯和陌生人睡,哪怕是个女的。相比而言,和赵大碗睡反倒轻松些。两人恋爱几个月,牵过手,亲过嘴,除开最后一道,该做的他们都做了。要是不这样安排,让她主动提出和赵大碗睡,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现在正合了她心意。王素贞坏笑着问,你睡哪儿?赵大碗看了看床上的两个枕头说,我怕是要在这儿睡。王素贞说,不准乱来,不然别怪我翻脸。赵大碗说,我不敢。

第二天吃过早饭,赵大碗和王素贞要回学校,过去和赵爱猪辞行。赵爱猪从枕头底下摸出张折叠起来略略鼓起的报纸递给王素贞说,素贞,你到屋里来,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是个意思。王素贞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连忙推辞说,叔叔,不用了,真不用了。赵爱猪像是生气了说,拿着,你不是嫌少吧?王素贞可怜巴巴地望了赵大碗一眼,求救一样。赵大碗说,爸给你的,你就拿着吧。王素贞收下了。赵爱猪摆摆手说,你们走吧,早点回学校,别耽误了学习。上了车,王素贞拿出报纸,递给赵大碗说,你爸给的,你拿回去。赵大碗说,爸给你的,你不拿着他心里过不去。两人打开报纸,里面包着一沓钱,有一百,有五十,还有十块的,票面有些旧了。王素贞数了数,整整两千。她说,你爸给我这么多钱干吗?赵大碗望着那沓钱说,我们那儿的规矩,新媳妇上门要给见面红包。王素贞说,我又不是你媳妇。赵大碗拿起钱摸了摸说,这钱我爸怕是藏了有些时日了。

过了两个月,赵爱猪死了。临死前,赵爱猪又看到了王素贞,他似乎想说两句话,但说不出来了,他鼻子、喉咙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埋了赵爱猪,王素贞说,赵大碗,我好像成了你赵家媳妇似的。赵大碗说,你不愿意?王素贞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好,反正现在我们在一起。赵大碗说,以后我们也要在一起。看着赵爱猪的坟头,王素贞说,叔叔,这是你儿赵大碗说的,以后要是谁负了谁,你看着办。赵大碗牵着王素贞的手,平原上阳光亮得吓人。要不了几个月,赵爱猪坟头上的草该长起来了。

2

大学毕业,赵大碗随王素贞去了深圳。

当年的深圳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全国人民的眼光集中在这个南国边陲的小渔村。这是一个飞速发展的城市,每天创造着各种传奇,高楼大厦雨后春笋一般长了起来,农田和果园崩塌般退出占据了几千年的土地。街上满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们相信他们来到了梦幻般的城市,很快他们会成为城市的主人,就像当年美国西部的淘金汉。

赵大碗不想去深圳,他想去北京。

去深圳之前,赵大碗没去过广东,也没去过北京。深圳的淘金潮他不懂,更没有把握,只知道村里去深圳的都是没文化的青年,在工厂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他看不上。王素贞对赵大碗说,我们去深圳不可能进厂,我们是要做管理人员的。赵大碗说,你怎么知道在深圳一定能干好?王素贞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赵大碗不想试,北京才是他梦想的地方。作为一个眼看要成名的诗人,他想去北京。北京,中国的首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全国牛逼的文化人几乎都在北京。赵大碗说,如果去北京,我肯定能成为一个牛逼的诗人。王素贞说,我知道,可诗歌当不了饭吃,以后我们要结婚,要生孩子,这都要钱。赵大碗说,我们晚点结婚,先做事业。王素贞说,我是个女人,没那么远大的理想,我就想嫁个男人,给他生孩子,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赵大碗说,我在北京也能挣钱,找个工作不难。王素贞说,我不想去北京,一去北京,你的心会野的。再说了,你看看身边的诗人,有几个过得好的?你家就你一个男孩,六个姐姐,她们都还指望你出人头地呢。我们不说出人头地,多赚点钱也能帮下她们。王素贞说到这儿,赵大碗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他的学费怎么来的他知道。他进大学那个月,赵梅花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了深圳。为了去深圳,还是去北京,赵大碗和王素贞僵持了两个月,最后,赵大碗妥协了。他觉得王素贞说得有道理,如果他真是个牛逼的诗人,在深圳他一样可以牛逼。等他真牛逼了,他才有资格和牛逼的诗人对话,而不是以崇拜者的姿态跟在后面察言观色。

毕业聚餐,赵大碗喝醉了,他吐了三次。班上的同学哭啊,抱啊,生离死别似的。都喝傻逼了,几个人在包房里抱头痛哭。有同学问赵大碗,大碗,你不去北京了?赵大碗说,不去了。同学指着他鼻子骂道,大碗,你真是个傻逼啊,你一个诗人不去北京,去什么狗屎深圳。我告诉你吧,搞艺术的,就算一条狗,你也要去北京。你往城楼上一站,就算你是个傻逼,那也是全国著名的傻逼。赵大碗说,我不是狗,我也不是傻逼。同学说,那你更应该去北京。赵大碗说,我去深圳。同学说,你他妈为了一个女的,值得吗?哪儿还没有女的了。赵大碗说,我爱她。同学骂道,你就是个傻逼。

等赵大碗醒过来,他躺在一家小酒店。房间逼窄,床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桶,里面装满他的呕吐物,发酵后的酒味一阵阵地散发出来,让人恶心。赵大碗翻了个身,头疼欲裂,他喝得实在太多了,后面的事情全都不记得。洗手间里有响动,赵大碗喊了声,谁?他猜是王素贞。果然,听到赵大碗的声音,王素贞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条热毛巾,她给赵大碗擦了擦脸说,你醒了?昨天你喝得太多了。赵大碗拿过毛巾擦了把脸说,你怎么来了?王素贞说,你同学打电话到我宿舍,说你喝多了,让我来看着你。赵大碗说,我没丢人吧?王素贞说,还好。听王素贞说完,赵大碗估计他是丢人了,至于闹了什么样的笑话,他不想知道,知道了会羞愧的,不如不知道好了。赵大碗擦完脸,王素贞问,还想吐吗?赵大碗说,吐空了。王素贞清理了垃圾桶,又给赵大碗倒了杯水,顺手打开房间窗户。喝了口水,赵大碗说,有点饿了。王素贞说,要不你起来,我们出去吃饭。赵大碗说,我还想睡一会儿。说完,眼睛定定地看着王素贞,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王素贞睡到他身边来。王素贞说,你先去洗个澡,一身臭气,难闻死了。洗完澡,力气又回到了赵大碗身上,他看了看他下面,硬起来了。

赵大碗裹着浴巾回到房间,钻进被子,解开浴巾对坐在床边的王素贞说,你陪我睡会儿。赵大碗和王素贞在一起快三年,真正独处的机会不多,他还不习惯在王素贞面前赤身裸体。王素贞凑近赵大碗,闻了闻他脖子上的味道,赵大碗往里面挪了挪,王素贞穿着衣服上了床,靠在赵大碗怀里,摸着赵大碗的腹肌。年轻真好啊,那时的赵大碗还有六块线条分明的腹肌,他大腿上的肌肉精瘦有力。赵大碗摸着王素贞的头发说,昨天喝多了。王素贞说,我知道。赵大碗说,我同学说我傻逼。王素贞说,你怎么傻逼了?他们才傻逼呢。赵大碗说,他们说我应该去北京,但我选了深圳。王素贞往赵大碗怀里挤了挤,亲了下赵大碗的嘴说,我知道你爱我。赵大碗把王素贞的手拉到他下面,王素贞的手像触电一样弹开,赵大碗压了上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由北向南,一路穿过湖北湖南抵达广东,经过隧道时刺耳的声音撞击着耳膜,耳朵里像是插入了一根尖刺,口腔和脑部阵阵酸胀。车上挤满了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他们的目的地是广州、深圳、东莞或佛山中山,热力蓬勃的珠三角。赵大碗要了几罐啤酒,一包花生米,车窗外是他不熟悉的原野,他离散花洲越来越远。王素贞挨着赵大碗坐着,手里拿着一罐啤酒,赵大碗有种荆轲刺秦的悲壮感,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而真实。他看着王素贞,想着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下了火车,赵大碗背着背包,拖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车站人声嘈杂,五湖四海的声音在此汇聚,仿佛一个巨大的超级市场,贩卖着他们的青春和热血。出了车站,赵大碗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地址。来之前,王素贞家里托人给她租好了房子,提前收拾干净了。王素贞家就她一个女儿,命一样宠着。来深圳是王素贞的主意,按他们家的想法,女孩子还是回杭州好。山好水好风景好,人长得都滋润些。王素贞坚决要去深圳,说是回了杭州,一安逸下来,什么都不想干了。家里拗不过王素贞,只好说,你去吧,去吧,不让你去,你死都不甘心。王素贞对赵大碗说,大碗,这就是深圳了,我们来了。今天我们住酒店,全深圳最好的酒店。说完,对司机说,师傅,带我们去深圳最好的酒店,要最好的。从车站到酒店大约花了半个小时,穿着红色制服的帅气门童礼貌地向他们问好,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到了前台,王素贞对服务员说,我们要最高的楼层,可以看见整个深圳那种。服务生说,好的,请稍等。进了房间,放下行李,等服务生走了,赵大碗说,好是好,太贵了。王素贞走过去,捧着赵大碗的脸说,今天是我们到深圳第一天,我可不想第一天就窝在冷冰冰的出租房,以后想起来都凄凄惨惨戚戚的。开房花了赵大碗身上一半的钱,他笑了起来说,接下来我们得喝风了。王素贞说,不会,我有钱。再说,我们到深圳可是冲着发财来的,这几个小钱算什么。

洗完澡,睡了几个小时,他们起床吃了晚餐。回到房间,城市早已进入夜晚,灯亮了起来。王素贞拉开窗帘,坐在飘窗上说,大碗,你看,这就是深圳。站在一百多米高的地方看着深圳,赵大碗的情绪激昂起来,仿佛整个深圳都被他踩在脚下。王素贞对赵大碗说,大碗,我们以后会像现在一样,站在这个城市的高处俯瞰整个城市,等我们在这个城市立住脚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王素贞站了起来,她对赵大碗说,大碗,你坐到床上去。等赵大碗坐好,王素贞站在飘窗边上脱掉上身的T恤问,我美吗?赵大碗说,美。王素贞问,是我美,还是王子瑶美?赵大碗说,你美。王素贞脱掉牛仔裤,身上只有文胸和内裤,她问,赵大碗,你爱我吗?赵大碗下体热了起来,他说,我爱你。赵大碗想站起来,抱住王素贞。王素贞叫了起来,大碗,你坐着别动!王素贞伸手解开文胸扣,她两只丰满的乳房弹了出来,王素贞托起两只乳房说,大碗,你想要吗?赵大碗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扑过去,把王素贞两只乳房紧紧地抓在手里,想,我快忍不住了。王素贞扭了下腰,脱掉内裤,赤裸裸地站在飘窗边上,笑吟吟地望着赵大碗。赵大碗站起来,他看见王素贞的裸体和深圳辉煌的灯火,王素贞站在一大片灯火前面,像个女神。他走过去,抱住王素贞,他能感觉到王素贞的身体在微微抖动。赵大碗抱起王素贞,把她按在床上。王素贞在他耳边做梦一样说,操我,操翻我,就像操翻这个牛逼哄哄的城市。赵大碗的热血涌上大脑,他觉得他的身体像一具加满油的机器,充满无穷的活力,赵大碗获得了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高潮。

工作来之前联系好了,赵大碗去文化局,王素贞去投资公司。王素贞的法语专业具有对外优势,更何况她的英文也过了专八,这样的对外人才即使在深圳这个国际大都市也是稀缺的。对这个安排,王素贞有她的分析,她说,大碗,你喜欢搞文化,去文化局算是专业对口,体制内也有保障。我在公司里面,一内一外,再怎么样也能过下去,我们不会比别人过得差。你相信我,我们会出人头地的。对王素贞的安排,赵大碗没有异议。在这方面,王素贞比他早熟,她的父辈见多识广。赵爱猪和赵大碗的六个姐姐什么都不能给他提供,他能走到今天,多少有些误打误撞的运气成分。

到深圳安顿下来,赵大碗想起了六姐赵梅花。他给赵梅花打电话,告诉赵梅花他住的地方。赵梅花说,等周末放假我来看你。赵大碗等了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他问赵梅花,姐,你怎么还不来?赵梅花说,我一个月只有四天假,这个月厂里订单多,忙得脱不开身。赵梅花过了大半个月才来看赵大碗,进了屋,赵梅花说,你这里真好。赵大碗和王素贞住的是一房一厅的小套间,刚过来,还简陋,王素贞收拾得井井有条,有些家的意思。王素贞买了菜,留赵梅花一起吃饭。赵梅花说,还是我来做吧,你一个大学生哪里会这些。赵梅花进了厨房,赵大碗跟了进来说,姐,你还好吧?赵梅花一边洗菜一边说,别的还好,就是累,厂里事情太多了。赵大碗看了看赵梅花的手,不像二十几岁人的手,疙疙瘩瘩的。赵大碗问,姐夫呢?赵梅花说,都在厂里,平时也难得见。他住他厂里,我住我厂里,一个月见不上几回。赵大碗说,那也不是办法。赵梅花说,打工还能怎样,都这样。赵大碗说,姐,对不起。赵梅花笑了起来说,你是不是傻了,跟姐说什么对不起。看到你有出息,姐高兴,还是读书好。你要是没读书,和我一样也得进厂里。送赵梅花回去,赵大碗对王素贞说,我真对不起我姐。王素贞说,先别想这么多,你好好工作,以后有条件了,给姐找个好点的工作,也算是尽心了。

从住的地方到文化局,算上坐地铁和步行的时间,大约需要四十分钟。王素贞去公司一个小时出头,她还要转一次公交。通常情况是这样,七点,赵大碗起床,去楼下买早餐,等他回来,王素贞已收拾妥当,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出门。如果不买早餐,他们会一起去楼下,随便吃点什么,接着各奔东西。出了地铁站,街道两旁的榕树枝叶繁茂,灰褐色的根须飘荡在空气中,赵大碗眯着眼,他还不太习惯深圳直射的阳光。

到深圳三个月,赵大碗慢慢习惯了深圳的生活。文化局的工作对赵大碗来说没什么难度,不外乎组织下文化活动,写写公文,公文有套路,不费心,赵大碗也没有把工作做得出类拔萃的想法。通过诗人朋友介绍,赵大碗很快认识了深圳的一帮诗人,他没有想到,在深圳这个高度物质化的城市,还有如此众多的诗人。他们隐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写字楼、工厂车间、见不到阳光的城中村,甚至地下赌场的角落。一到夜晚,他们互相招呼着来到大排档喝酒,朗诵诗歌,喝多了把酒瓶子砸向马路中央。在诗人们的酒局里,赵大碗找到了他的身份感,他是个诗人,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谨小慎微的小职员。

刚开始,王素贞对赵大碗和诗人混在一起不太在意,在她看来,赵大碗本来就是个诗人,这没什么好说的。时间长了,王素贞不乐意了。诗人们喝酒经常喝到半夜,碰到周末,喝到东方发白也不少见。赵大碗回到家里,几乎每次都是一身酒气,有时还带着酒气脱她的衣服,动作粗鲁。次数多了,王素贞有点烦。这和她接触的人群太不一样了,她周围的人礼貌客气,说话轻声细语,衣服永远是整洁的。即使喝酒,也是点到即止,很少喝到东倒西歪不省人事。朋友间私下聚会,喝的多是红酒,斯斯文文的。王素贞只得对赵大碗说,大碗,我不反对你出去喝酒,别喝太多好不好?每次你晚回,我都睡不着,担心你出事情。赵大碗说,我能出什么事情,喝酒,又不是出去打架。王素贞说,你是不怕,我担心。再说,你一两点回来,把我吵醒我睡不着,还得伺候你,我一早还要上班。赵大碗说,你睡你的,不用管我。王素贞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是我男朋友,我要和你结婚的。赵大碗说,我睡沙发,不吵你。躺在沙发上,赵大碗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他看到了天安门城楼,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说,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他想站起来,立正,向毛主席敬个礼。他再睁开眼,天花板白色一片。

在诗人圈混了大半年,赵大碗热情逐渐消退。每次聚在一起,除开喝酒,还是喝酒,偶尔谈论诗歌,赵大碗发现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他们的想法和观念在两个频道上,难以达到共鸣。他想不明白,在深圳这个国际化大都市,为什么他们写着那么落伍的诗歌,要么控诉打工苦难,要么回念乡村。他和关系最亲近的诗人谈过这个问题。诗人说,大碗,你不懂。深圳这个城市是吸着谁的血长大的?而且,在深圳,还在写作的多数处于社会底层,你说他们能写什么?他们没办法现代派,也不会有那样的眼界。赵大碗说,难道整个深圳都这么写?诗人说,也不是。赵大碗问,写得不一样的人在哪儿?诗人看了看赵大碗说,他们不在这个圈子,平时也很少露面。赵大碗像是明白了点什么,他和诗人的联系慢慢少了。

对赵大碗的这些变化,王素贞喜形于色,她对赵大碗说,大碗,你看,你肯定不愿意成为一个只会抱怨的人,那有什么意思?我们要积极地开创未来。和诗人的交往少了,和各类投资人、企业家的交往多了。王素贞说,大碗,他们才是深圳的精英,你多和他们交流,会有收获的,会帮助你打开视野。王素贞带赵大碗参加过几次公司组织的大型活动,也参加过数次私下的小酒局。赵大碗这才发现,他要重新认识王素贞了。在学校里,他以为王素贞是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念书的小女孩,她看他的眼光多少是带着些崇拜的。现在,王素贞在各种场合处理得游刃有余,他却笨拙得像个乡下农民,就像一条鲨鱼闯进了一片陌生的水域,勇猛无益。和王素贞一起出去吃饭,他的着装由王素贞打理。至于谈的话题,出发之前,王素贞会大体说说,以免赵大碗说得太离谱,显得浅薄。好几次应酬回来,王素贞委婉地提醒赵大碗,他不懂酒场规矩,有些失礼。在赵大碗看来,王素贞的朋友圈比诗人圈更无趣一些。他对王素贞说,王素贞,你不觉得你们圈子特别假吗?一个个假里假气的,说的全都是自己都不信的鬼话。王素贞说,你想他们说什么,一上来就把底线抛出来?赵大碗不屑地说,那也不用这么假。王素贞笑了起来说,你搞清楚,这本来就是应酬,应酬本来就是互相试探。

到深圳一年多,赵大碗诗写得越来越少,他不想写,缺乏写的激情。翻看以前写的诗,像是看着一个梦境。他在那个梦境里能够清晰地看到青年的朝气,还有酣畅淋漓的才气。现在,写一首诗对他来说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难产。好不容易写完一首,再一看,像是看着个丑孩子,自己都忍不住恶心。王素贞倒是愈发精神,她脸上散发出明亮的光,那光照到赵大碗身上,让他显得愈发颓废猥琐,无所事事。赵大碗淡出诗人圈后,几乎没了应酬,他那份工作原本很少应酬,就算应酬,也还轮不到他。他资历浅,还不到上桌子说话的份。再说他又不是个女的,又不是能歌善舞八面玲珑的类型。下班回到家,赵大碗不想做饭,往沙发上一躺,打开电视,神游云外。王素贞下班买菜回来,做好了,喊他出来吃,免不了絮絮叨叨,说赵大碗不体贴,有空也不做做饭。碰到王素贞有应酬,赵大碗宁可饿着,也懒得动一下。一个人待在家里,本来不大的家空阔起来,让人觉得冷。等王素贞回来,洗完澡,该睡觉了。有几次,王素贞睡了,赵大碗搬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王素贞。她睡得真好,呼吸均匀,饱满的胸部微微起伏。她翻过身来,圆润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塞进赵大碗的眼睛。这真是个好女人。赵大碗看着王素贞,几乎想哭出来。他把手插进头发里,低下头,掩住脸,不敢看躺在床上的那个女人。有次,王素贞醒了,她睁开眼,看着赵大碗说,大碗,你怎么了?赵大碗不说话。王素贞爬起来,抱住赵大碗的头说,宝贝,没事的,我爱你,不管怎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爱你。赵大碗趴在王素贞的怀里哭了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王素贞说,你别想那么多,我们现在挺好的,对不对?她抱着赵大碗,把他带上床,脱掉他的衣服,引领他进入她的身体,像是赵大碗的泪水都流进了她的身体里。

赵大碗想离开,他受不了,王素贞对他越好,他越想离开。

正式和王素贞谈是在赵大碗有这个想法一个月后。那一个月,赵大碗神色不安,他想离开深圳,不是想离开王素贞。王素贞对他怎样,他心里有数,他不傻。深圳再好,也不是他的,至少,不适合他。赵大碗和赵梅花聊过一次,他说,姐,我不想待在深圳了。赵大碗说完,赵梅花吓了一跳,她说,你干吗,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在赵梅花看来,赵大碗的生活好得不能再好了,工作清闲,受人尊重,王素贞对他也是真疼。赵梅花对赵大碗说过,大碗,天下的女人,除开屋里几个,怕是没人对你比王素贞对你更好了。两人条件一比,更显示出好来。不管是家庭条件,还是工作,王素贞明显比赵大碗强出一大截。在赵梅花看来,赵大碗是高攀王素贞了。赵大碗说,我不喜欢深圳,在深圳我什么也做不了,整天像个傻瓜似的。赵梅花说,我搞不懂你们读书人的想法,我只晓得打工赚钱过日子,喜不喜欢都得做,不做就没钱用。赵大碗说,姐,这不是钱的问题。赵梅花说,你别跟我说,你去和王素贞说,要是王素贞同意,我没话说,我管不了你。

赵大碗把想法和王素贞说了。王素贞安静地听赵大碗说完,没吵没闹。等赵大碗说完,王素贞说,大碗,你是不是觉得在深圳没办法发挥你的才华?赵大碗没吭声。王素贞说,大碗,才华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做。你不做,再有才华也没有用。你要是觉得文化局不适合,你想干什么自己想,我不拦你。赵大碗说,不是这个,在深圳我老觉得我是靠你,我厚不下这个脸皮。王素贞说,我没觉得你靠我,再说,我愿意。赵大碗说,我不想。沉默了一会儿,王素贞问赵大碗,你想好了?赵大碗点了点头。王素贞说,你既然都想好了,我就不说了。走之前,我们好好吃个饭。

办好辞职手续,赵大碗打了个电话给王素贞说,我辞职了。王素贞说了句,我知道了。说完,把电话挂了。回到家里,王素贞对赵大碗说,你辞职了,这是真要走了。他们去了来深圳第一晚住的酒店。王素贞说,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也算是一个圆满的闭环。吃完饭,王素贞喝醉了。买单的时候,赵大碗说,今天我买。王素贞“嘻嘻”笑了起来说,这就开始跟我见外了。赵大碗说,不是见外,不能总是让你买。王素贞说,这是真见外了。出了餐厅,到了大堂,王素贞靠在赵大碗身上说,大碗,今天我们不回去,我要睡上次我们睡的那个房间。赵大碗说,乖,回去,浪费钱。王素贞推开赵大碗,摇摇晃晃地走向前台说,要回你回,我要睡我们上次睡的那个房间。赵大碗只得搂住王素贞说,好了,好了,我们住上次那个房间。

开好房,进了房间。王素贞坐在沙发上,理了理头发问赵大碗,大碗,我是不是喝多了?赵大碗摸了摸王素贞的额头,发烫。他说,是喝多了,我扶你睡觉。王素贞说,我不睡觉,我睡什么觉,我要喝酒。赵大碗说,素贞,你别闹了,乖,房间没酒。王素贞叫了起来,没酒你不会买?你都要走了,我想你请我喝杯酒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赵大碗说,好,喝酒喝酒。王素贞伸出手说,你给我根烟。赵大碗说,你不会抽,别抽了。王素贞又叫了起来,我不会抽,我学行不行?给王素贞把烟点上,王素贞抽了一口,咳了起来。赵大碗拍了拍王素贞的背说,都说了让你别抽。王素贞又抽了一口对赵大碗说,大碗,你今天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深圳,为什么要离开我?赵大碗说,我和你说过了。王素贞使劲地摇着头说,我不信,我不信,我哪儿对你不好了?赵大碗说,我没说你对我不好,你对我很好。

门铃响了,服务生送了酒来,王素贞打开一罐说,来,干杯。喝完一罐酒,王素贞说,赵大碗,你说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深圳?想了想,赵大碗说,王子瑶前段时间来深圳了。王素贞把酒罐用力地放在桌子上说,那个婊子。又问赵大碗,你和她睡了?赵大碗说,你想什么呢,我和她有什么关系。王素贞笑了起来说,赵大碗,你是不是一开始想追王子瑶的,阴错阳差才追了我?赵大碗说,不是。王素贞说,那个婊子来深圳干吗?赵大碗说,出差。王素贞说,她来出次差,你就要离开深圳,你还说你们没有奸情?你到现在还在骗我。赵大碗坐到沙发上,搂住王素贞。王素贞用力挣扎,赵大碗更用力地搂住她。等王素贞安静下来,赵大碗说,我和王子瑶真的没什么。王素贞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和她还是同一个宿舍的,她怎么不联系我,反倒联系你?赵大碗说,这我不知道,我怕你多心。王素贞说,你到底还是说了。赵大碗点了根烟说,她告诉我,我们在北京的几个同学混得都挺好的,我们宿舍老高你记得吧?他出诗集了。赵大碗说完,王素贞哭了起来说,你还是放不下,我还顶不上一本破诗集了。

哭哭闹闹把酒喝完,王素贞说,我累了,我想睡觉。赵大碗把王素贞扶到床上,脱了鞋子衣服。王素贞伸手说,大碗,你陪我睡。关了灯,赵大碗摸了摸王素贞的脸,他摸到一脸的泪水。他伸手把王素贞抱在怀里,心里一阵阵酸疼。王素贞在赵大碗怀里“哼”了一声说,大碗,帮我把衣服脱了。赵大碗帮王素贞把衣服脱了。王素贞说,大碗,你躺着别动。王素贞把赵大碗的衣服脱了,慢慢地俯下身去,亲他。她的嘴一路向下,他的耳垂、脖子、胸膛、小腹,王素贞的动作笨拙,了无章法,弄得赵大碗发疼。过了一会儿,王素贞爬上来,对赵大碗说,大碗,留下来,以后只要你要,我天天给你,你想怎样,我都给你。王素贞又说,这么好的地方,也留不住你,我操他妈的北京。

赵大碗坐飞机去的北京,票是王素贞买的。她说,去北京那么远, 坐火车太辛苦了,她舍不得。到机场,赵大碗准备登机了,王素贞站在赵大碗对面说,大碗,我等你一年。这一年,我不找人。赵大碗说,别,我不值得。王素贞说,值不值得这事你不管,我等你一年。要是一年你还没回来,我们的缘分就尽了。说完,王素贞塞了张卡给赵大碗说,卡里有点钱,你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别太苦着自己。说完,踮起脚亲了下赵大碗的嘴说,我不送你进去了。王素贞转过身,手捂着嘴巴。赵大碗知道,王素贞在哭。

3

大雪落下来,白茫茫一片。北京城被大雪覆盖,城市干净明亮,屋顶和树上积满了雪,天空辽阔。赵大碗站在窗边,望着屋外的大雪发呆。他想起小时候,大雪过后,他和小伙伴们在雪地上玩耍。散花洲的雪平铺在地上,一眼望去,除开偶尔凸起的山丘,四野消失,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白。他爱那雪。赵大碗打开手机,拨通王素贞的电话,他对王素贞说,北京下雪了,很大,到处都白了。王素贞说,我知道。赵大碗说,你喜欢下雪的。王素贞说,深圳很热,我穿的裙子。聊了几句,王素贞说,我在上班,回头给你电话。挂了电话,赵大碗回头望了望床上,他想他应该再睡一会儿。

王素贞挂掉电话,收拾了一下桌面,给董事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材料整理好了。陈若来说,你送过来一下。进了办公室,看过材料,陈若来说,阿贞,这个单子你跟一下,别人办我不放心。王素贞说,好的,放心。说完,拿起材料准备出办公室。陈若来叫住了她说,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王素贞以为陈若来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她在陈若来对面坐了下来。看了王素贞一眼,陈若来说,你近来气色不太好,注意力也不集中。王素贞说,可能是没休息好,我会注意的。陈若来说,下个月我要去趟法国,你和我一起去吧。王素贞说,公务?陈若来说,半公半私,有单业务要过去谈,正好也度个假。王素贞笑了起来说,这样的话,你叫笑倩姐陪你去好了。陈若来说,她有别的事情,走不开,就这样定了。王素贞说,笑倩姐知道吧?陈若来说,我和她讲过了,她说你去她放心。王素贞没再说什么。陈若来又问,最近和赵大碗联系多吗?王素贞说,老样子,不咸不淡的。陈若来说,其实我挺喜欢他的,小伙子很有想法。王素贞说,就是想法把他给害了,我倒宁愿他没什么想法,老老实实做点事情。

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座位,王素贞想了想赵大碗,她有几个月没见到他了。自从赵大碗去了北京,她一直一个人住,两个人的联系主要靠电话。赵大碗的电话通常比较晚,她都睡了,赵大碗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睡意朦胧,说话的声音慵懒无力。赵大碗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他想她。赵大碗的动向她都知道,很奇怪,她想赵大碗在北京过得很好,混得风生水起,又想他混不下去,回到她身边来。刚开始,赵大碗还和她谈谈北京的事情,后来不谈了,每次电话赵大碗都在说他想她。他们甚至在电话里做了一次爱,赵大碗挑逗她,她回应着赵大碗。

赵大碗还在深圳那会儿,在王素贞的介绍下,赵大碗认识了陈若来和唐笑倩夫妇。王素贞记得他们去的是一家漂亮的西餐厅。她和赵大碗坐一边,陈若来和唐笑倩坐一边,那是王素贞第一次见到唐笑倩,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说来也是凑巧,那天本来陈若来约了别人吃饭,王素贞陪同,结果对方临时有事没来。陈若来说,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吃了。刚说完这句话,陈若来的电话响了,挂了电话。陈若来说,我太太,她正好在附近,我喊她一起过来吃饭,你不介意吧?王素贞笑了起来说,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王素贞刚说完,她的电话响了,赵大碗问她在哪儿,回不回家吃饭。王素贞说,不回来吃饭了。那边,陈若来做了个手势,让她约赵大碗一起过来。王素贞点了点头说,你过来一起吃饭吧,我和我们老板一起。

过了一会儿,唐笑倩到了。见到王素贞,唐笑倩说,你是王素贞吧,经常听若来提起你,说你很能干,法语和英语都特别棒。王素贞说,那是夸我,你别信。陈若来笑了起来说,没夸你,要是你不能干,我请你干吗。唐笑倩侧过脸对陈若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有空?陈若来说,本来约了客户,被人放鸽子了。唐笑倩笑了起来说,这么说我是替补了?王素贞喝了口水,看了看唐笑倩,唐笑倩四十出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脸上白嫩,再看她的胸部,王素贞有些自卑。如果唐笑倩的胸部叫乳房,她的只能叫胸脯。赵大碗穿着短裤过来的,和他们一身职业装相比,赵大碗太随便了。见到赵大碗,王素贞站了起来,让赵大碗坐下,介绍道,这是陈董,我老板,这是他太太笑倩姐。赵大碗礼貌地说了声“你好”,和陈若来握了个手。介绍完,王素贞说,这是我男朋友赵大碗。赵大碗说,叫我小赵好了。王素贞介绍完,唐笑倩笑眯眯地看着赵大碗对王素贞说,你男朋友搞艺术的吧?王素贞说,他是个诗人。唐笑倩说,怪不得,名字这么特别。四个人的晚餐,吃得平平淡淡,本来没什么正事儿,闲聊了几句,饭局草草散了。

吃完饭,时间还早,王素贞想去逛一会儿。她买了件衣服,又去超市买了牛奶和面包。回到家,赵大碗对王素贞说,你老板看起来挺好的。王素贞说,嗯,人挺好的,不凶,讲道理,不像有些老板,动不动骂人。赵大碗说,你注意到没,你们老板两口子有点貌合神离。王素贞说,不会吧,我看他们关系挺好的。赵大碗说,亏你还是个女人,你没觉得他们之间客气得不像两口子?赵大碗这么一说,王素贞仔细回想了下说,是有点。转过头又一想说,大概是因为有我们在,人家也不好太亲密。赵大碗说,两口子之间的神态骗不了人的。王素贞说,每个人相处方式不一样吧,我们老板办公桌上放着他老婆照片呢。赵大碗说,这能说明什么?确实不能说明什么。

赵大碗去北京后没多久,唐笑倩给王素贞打了电话,约王素贞一起吃饭,特别叮嘱,你别告诉陈若来。唐笑倩约的地方让王素贞意外,她约的是火锅店。下班,王素贞打了个车,她到的时候,唐笑倩已经到了,笑吟吟地向她招手。火锅店里到处都是人,弥漫着花椒和牛油混杂的味道,她们面前放着一个红油火锅。等王素贞坐下,唐笑倩说,意外吧?王素贞说,有点儿,两个人吃火锅有点夸张。唐笑倩笑了起来说,我是重庆人,隔三岔五不吃个火锅,心里过不得。这么一说,王素贞明白了。唐笑倩搅了下锅底说,你能吃辣吧?王素贞说,能吃点儿。唐笑倩又问,能喝酒吧?王素贞说,能喝点儿。唐笑倩说,那行。她招了招手,对服务生说,靓仔,拿半打啤酒。

酒摆上桌,唐笑倩给王素贞倒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和王素贞碰了下杯说,干杯!喝完酒,唐笑倩舔了舔嘴唇,望着王素贞说,你是不是很难过?唐笑倩说完,王素贞愣了一下。唐笑倩又给王素贞倒了杯酒说,我听若来说赵大碗去北京了?王素贞点了点头。唐笑倩说,男人都傻逼,放着这么好的女人不要,去什么北京。她一说完,王素贞的眼泪快掉下来了。唐笑倩举起杯说,别管这些傻逼男人,我们喝酒。喝完半打,买完单,唐笑倩说,我们去唱歌,不醉不归。她们又去了KTV,两个女人喊了两打酒,喝到后面,唐笑倩哭了,她不停地叫着,傻逼啊,傻逼,你说男人怎么都那么傻逼呢?王素贞陪着唐笑倩一起哭,一起骂。

喝完酒,把唐笑倩送到家门口,王素贞犹豫着要不要送她进去,或者给陈若来打个电话。唐笑倩下了车,摇摇晃晃地说,没事,我自己进去,你早点回。看着唐笑倩进门,掏出钥匙,王素贞回到了车上。她全身每一个毛孔淋漓地散发着热气,车内的冷气也无法让她清凉起来。王素贞摸了下额头,滚烫滚烫的,脑子还算清醒。她给赵大碗打了个电话,“咯咯”笑着说,大碗,我喝多了。赵大碗说,你回家没?王素贞说,没呢,我还在车上。赵大碗说,你喝那么多干吗,赶紧回家。王素贞望着窗外用夸张的语气说,深圳啊深圳,你就像一张温暖的大床,让我躺在你身上,晃啊晃,晃啊晃。她说,大碗,像不像一首诗?赵大碗说,你赶紧给我滚回去。王素贞说,不滚,我不滚,我告诉你,我和唐笑倩喝了一晚上的酒,我喝多了。赵大碗说,你把电话给司机,我来和他讲。王素贞说,我不给。你知道唐笑倩说什么了吗?她说,傻逼啊,傻逼,男人为什么都那么傻逼。哈哈,男人为什么都那么傻逼。

接下来的事情,王素贞不记得了。她醒的时候,发现她躺在床上,衣服歪歪斜斜地丢在地上,钱包手机都在。她看了看手机,有八个未接电话,都是赵大碗的。她隐约记得她说过“傻逼啊,傻逼,男人为什么都那么傻逼”,到此为止。王素贞给赵大碗回了个电话,赵大碗问,醒了?王素贞不好意思地说,醒了。赵大碗说,没事吧?王素贞说,没事,在家里。赵大碗说,累了就请个假,休息一下。王素贞说,好。刷完牙,洗完脸,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王素贞突然想到,为什么唐笑倩会说男人都是傻逼?

办公室要了王素贞的护照和身份证,办手续要用。王素贞没去过法国,她对法国的了解来自小说和电影,埃菲尔铁塔、香榭丽舍大街,还有浪漫的法国青年。巴黎,浪漫之都,她想象过那里。和赵大碗恋爱后,她和赵大碗说他们的蜜月旅行要去法国,她说巴黎是每个女孩子的梦,就像法国香水是每个女孩必备之物一样。她没想到她的第一次法国之旅是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这让她有些忐忑。到公司快两年,王素贞和陈若来一起出去过很多次,多半都是公务应酬,公司的业务基本在国内,偶尔也有国外的客户。陈若来喜欢带王素贞出去,不光因为她的法语和英语。王素贞不多嘴,办事沉稳,应酬优雅得体。经常有客户和陈若来开玩笑,问他从哪里找到这么好的助理,陈若来总是笑笑,不多说。客户的潜台词陈若来和王素贞都听得懂,不解释,留一点暧昧的空间,桌上气氛会好很多。碰到客户灌王素贞的酒,陈若来开始不动声色,看到王素贞喝不下了,他会主动拿起酒杯给客户敬酒,边敬酒边说,阿贞喝不下了,我替她喝,你们就别欺负人家小姑娘了,看把人给喝得。客户笑着说,陈董太怜香惜玉了。陈若来接过话说,自己人当然心疼。众人都笑,王素贞趁机趴在桌子上,喝醉了的样子。等王素贞趴下,要不了一会儿,陈若来会安排好后面的节目,抱歉地对客户说,不好意思,阿贞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你们慢慢玩儿,玩得开心。这种情况,大家心照不宣,多数会对陈若来说,陈董先忙,春宵一刻值千金,赶紧,赶紧。陈若来扶着王素贞出门,到了车上。王素贞坐了起来,陈若来笑着说,装得不错。送王素贞这么多次,陈若来从来没出格的举动,仅有一次是他喝多了,把手放在了王素贞腿上。

王素贞给唐笑倩打了电话,约她周末一起爬山。王素贞穿着运动服,球鞋,头发绾起来。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毕业不到两年,和在学校时相比,明显成熟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略带稚气的小姑娘。唐笑倩开车来接王素贞,上了车,唐笑倩从后排拎了一个纸盒塞给王素贞说,送给你的。到了山脚,停好车。唐笑倩说,我好久没来爬山了。王素贞说,我也来得少,平时难得有空,宁可懒在家里睡觉。

从山坡上望过去,除开茂盛的树木,还有一线海湾,海是蓝的,边缘有一条白线。城市的高楼大厦围绕着山林,远处有工地,高大的吊车还在旋转。两个人爬到半山腰,找了个石桌坐下,唐笑倩说,这儿能抽烟吧?王素贞望了望四周说,抽吧,应该没事的。闲聊了一会儿,王素贞对唐笑倩说,倩姐,我有事对你说。唐笑倩抽了口烟说,我知道你约我肯定是有事的,谁没事儿约老板娘爬山。去法国的事儿?唐笑倩话一说出口,王素贞想起了陈若来对她说的话,他说去法国这事他和唐笑倩讲过。看来,他没有骗人,王素贞放心了些。嗯,是的。王素贞说,陈董和你讲了?唐笑倩说,和你一起去,我放心。王素贞笑了起来说,我还怕你多心。唐笑倩说,我有什么好多心的。如果真有事儿,我也看不住。王素贞忍不住问了句,你为什么不和陈董一起去?唐笑倩说,我不想去。王素贞不好再问什么了。唐笑倩说完,王素贞明白,唐笑倩不是没有时间,她是不想去。在这个问题上,陈若来没有说实话。

先去香港,从香港飞巴黎,整整十三个小时,王素贞头晕脑涨,她从来没有过如此漫长的飞行。从机场出来,王素贞像是踩着一朵云,有种不踏实的悬置感。她的脚用不上力气,人像飘了起来。陈若来扶着她的腰说,没事,很快到了。进了酒店,办了入住,王素贞的心放下来了,陈若来开了两个房间。他们在巴黎待了六天。到巴黎的第二天,陈若来带王素贞去客户公司谈事情。事情简单得让王素贞以为是个骗局,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根本没有必要特地来趟巴黎,发几个传真,打几个电话完全可以办好。办完事,王素贞问陈若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办,陈若来说,没了,办完了。陈若来说完,王素贞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想起了赵大碗。接下来几天,他们去了埃菲尔铁塔、罗浮宫、香榭丽舍大街,吃了几次法餐。陈若来送了王素贞两瓶香水、一件衣服和一只包包,不便宜,也不夸张。每次回酒店,王素贞生怕陈若来会说什么,或者去她的房间。

回国前一天,吃过晚餐,回到酒店。陈若来说,去我房间坐坐吧。王素贞说,还是不了。陈若来笑了起来说,怕我会干坏事?心思被点破,王素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说,那倒不是,怕你不方便。陈若来说,我有什么不方便的。对了,我想和你谈谈赵大碗。进了房间,陈若来给王素贞泡了杯咖啡说,这几天感觉怎样?王素贞喝了口咖啡说,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她这句话是有潜台词的,两个人来到巴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干,孤男寡女,异国他乡,即使发生点什么也再正常不过。坦率地讲,王素贞心里也不是没有摇晃。在巴黎几天,他们喝了酒,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担心过陈若来借机喝得烂醉,赖在她的房间,她不可能把他赶走。这样的桥段,电视里太多了。陈若来没有。陈若来送她香水、衣服和包包,不会仅仅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关爱,他的眼神她看得懂。很奇怪,他一直压制着自己,这让王素贞好奇,甚至激起她莫名其妙的好胜心,他为什么不来亲亲我?如果他真的来亲亲我,我是不会拒绝的。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陈若来坐在沙发上,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两枝玫瑰,床头的墙壁上挂了一幅油画,上面有一个美丽的裸体少女,她的身体在灯光下朦胧柔美。王素贞看着那幅画,她想到她有同样美好的身体。陈若来问,阿贞,你和大碗怎样了?王素贞回过神说,还能怎样,他在北京,我在深圳。陈若来试探着问了句,那你们还在一起吗?王素贞说,算是,也不是,我说过给他一年时间。陈若来说,为什么是一年?王素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就这样了,我不甘心。陈若来语气肯定地说,你爱他。王素贞讲了她去赵大碗家的事。等她讲完,陈若来说,我懂了。王素贞说,不,你不懂,你不会明白的。陈若来笑了起来说,我也年轻过。聊了一会儿,陈若来说,晚了,你该睡了。王素贞站起身,准备回房间。陈若来走过来,抱住王素贞说,你真是个好姑娘。王素贞站在那里,她想伸出手抱住陈若来,到底还是没有。她任由陈若来抱着,身体升起一股暖意。过了一会儿,陈若来松开手,你该睡了。他的嘴唇碰了下王素贞的头发,没有落在王素贞紧张的嘴唇上。

回到深圳,王素贞睡了一天,蒙头大睡,像是想睡死过去。等她睡好,爬起床,走进洗手间,她看见镜子里的她蓬头垢面,眼睛肿了。洗完澡出来,王素贞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她看了看表,下午六点。该给赵大碗打个电话了。这大半年来,他们的感情靠着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维护,既真实又虚无缥缈。她难以想象,在古代,一个男人出门,杳无音讯,一连几年没有消息,女人是如何熬过来的。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者有别的女人,这一切都无从知晓。那是多么可怕的黑暗,你只能凭借信念等待着他,也许等来一个疲倦的归人,也许什么都等不到。王素贞和赵大碗每天打电话,至少发几个信息。即使这样,赵大碗在她心里的印象也慢慢模糊了。赵大碗像是她远方的亲人,又似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存活在她心里面的幽灵。如今的人,是经不起距离的考验了,不光是精神上的,肉体也是如此,它在用力地呼唤另一具肉体,它渴望纠缠,汗水和黏稠的甜蜜。在巴黎,陈若来抱住王素贞那会儿,她的肉体像是看到了光亮,它在黑暗中太久了。

赵大碗接了电话问,你回来了?王素贞说,回来了。赵大碗说,这次够久的,打你电话也难得打通。王素贞说,你知道我去了哪儿吗?赵大碗说,不是去大凉山吗?王素贞说,那是骗你的,我怕你担心。其实,我去了巴黎。那边,赵大碗停顿了几秒。王素贞接着说,我想和你一起去巴黎。你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想我们的蜜月是在巴黎。赵大碗说,我记得。王素贞说,我没想到我第一次去巴黎不是和你一起去的。你知道我和谁一起去的吗?赵大碗说,那我怎么知道。王素贞说,你认识的,陈若来,我们老板。赵大碗冷冷地说了句,你们上床了吗?王素贞笑了起来说,没有,我答应过等你一年。这一年我不会谈恋爱,也不会跟任何人。我说到的,我会做到。赵大碗没说话。王素贞说,你会来看我吗?我想你。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碗,我说等你一年,一年快了,我怕我坚持不了更久。说完,把电话挂了,她的眼泪“唰唰”流了下来。

从巴黎回来,王素贞给唐笑倩带了条披肩,她自己掏钱买的。她在香榭丽舍大街看到这条披肩,马上想到了唐笑倩。她想,唐笑倩戴这条披肩一定会很漂亮,比她自己戴更好看。她摸着披肩问陈若来,好看吗?陈若来说,你戴上看看。王素贞戴上后,陈若来问,喜欢吗?王素贞点了点头。陈若来说,喜欢我送给你。王素贞取下披肩说,不用,我自己买,送人。陈若来笑了起来。王素贞说,你不觉得倩姐戴这条披肩更漂亮吗?

本文由澳门新葡萄京娱乐网站发布于小说作品,转载请注明出处:自个儿正是想好好爱你,小随笔二题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