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澳门新葡萄京娱乐网站 > 小说作品 > 寻狗启事,当我们也老了的时候

寻狗启事,当我们也老了的时候

2019-12-04 11:26

图片 1

乡下的空气是新鲜纯凈的,街道整齐。门前柿树硕果累累,枝头弯弯,渐露红颜;或是丝瓜藤蔓漫延,黄花招摇,丝瓜悬吊;又或是韭菜青菜大葱辣椒绿意莹莹,茄子亮紫诱人,黄瓜毛嫩独吊,西红柿红光满面……月季花红的耀眼,鸡冠花开的红艳硕大。爬山虎罩着红转沏成的院墙……

图片 2
  钱家庄现在只有有福老人家里还留着那块石臼,也没什么用场了,只有每年的中秋节前后,庄上的老年人还喜欢用它舂芝麻,石臼里舂出来的芝麻粉细糯喷香再拌上红糖为馅,做出来的烧饼黄软绵酥,口齿留香。
  自从有福和小儿子长顺一家住到城里,钱家老宅就一直空着。
  往年,钱家大儿媳如香会把老宅庭院钥匙交给舂芝麻的人,由他们自己打扫使用。
  但那年八月初十中午,七十多岁的有福老两口从城里回来了——一辆中型卡车,拖回来那么多日用物件,诸如办公桌、橱柜、电风扇、电视机……车停在老宅门前,有福指挥着两个同来的人把车上东西往下卸,这时如香和长喜也急急忙忙来开门帮助卸货。
  有福是庄上的能人:少年时跟着他爹学的泥瓦匠,后来出去闯荡省城,在工地上边做工边自学,三十外岁就成为土建工程师了,等到小儿子长顺三四岁时,秀兰就常常带着小长顺往返于家和有福身边。秀兰每次回来,衣着自然比庄上其他妇女光鲜,脸上也圆润。那时没有出租车,娘儿两个从路边站上下车,还要走上二三里路,小长顺一路蹦跳,老远的庄上的小伙伴就看见了,迎上来,剩下的一段路队伍壮大了,十来个孩子欢天喜地簇拥着一个大人。远远的庄上大人也好奇,等到走近了,笑着说,以为是哪来的贵客!秀兰你回来了。等到家,秀兰掏出糖果给这些孩子,八九岁的长喜老大不高兴,觉得他们分去了自己的美食。长凤脚前脚后地围着喊妈妈,只有长顺早已和这群离别已久的伙伴打成一片。
  那时有福的母亲还在,秀兰外出时,有福的大儿子和女儿就托给奶奶照看,兄妹两个经常为了一点小事争吵不休。有一次两人在院里追逐,长凤不小心摔了一跤,偏偏跌在石臼角上,眼角眉梢处血流不止,把老奶奶也吓哭了,隔壁老二有田闻讯抱起孩子就往医院奔,幸亏医院离家不太远。
  那些年长喜长凤他们的衣着甚至书包也比小伙伴们光鲜得多,有的不懂事的孩子回家闹着要新书包,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一通臭骂。只有有田婶子对家里的一双儿女说:大伯在外面上班家里条件好些,也辛苦呢;大妈去照应大伯就照顾不到哥哥姐姐了,你们羡慕哥哥姐姐穿新衣服背新书包,他们也羡慕你们每天有爸妈陪着呢……
  90年代末,有福退休时,家里的三个孩子都成了家。这时,国家鼓励勤劳致富,村里就有两三个同行的在外面拉队伍单干,有福的门前停过几回小汽车,这些同村的小老弟争先恐后想请有福出山,不用大哥太多操劳,你一年过去指导两三回,或者不用你亲自去,借你工程师证书放在我们那,每年出价五六万不等……不过,有福似乎还有心愿未了。闲了没多久,他自己带着小儿子长顺组建了一支建筑队。不过三五年的时间,竟然又风生水起,在县城买了房,小孙子送到城区的私立学校上学。
  今天,有福怎么突然回来了?
  八月十三了,有田过来把石臼冲洗干净了。忙时种田闲时做瓦匠的有田,看上去比他哥有福老相些。当有福递烟他时,有田发现大哥的烟降了档次,想起以前大哥每年都会带两条好烟给他,平时回来也会给包把好烟,自己一般舍不得抽,有时丢给村头小卖部换两包差些的。下午,第一个来舂芝麻的是姚奶奶,特意请了有田来,有田是舂芝麻的好手!
  石臼其实就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面大底部小,侧面也不光滑,高约五十公分。内部是圆形。舂芝麻是细致活,一次不能放太多——多了木棒槌戳不到底,还容易把芝麻溢到外面来,必须慢慢来;有田拿着木棒槌在石臼里上下捣捶,那棒槌早已油光铮亮。满院子的芝麻香越过墙头沿着村庄越飘越远。细糯糯的芝麻粉装了一袋又一袋。
  白天,秀兰帮着人家将舂好的芝麻粉装袋子,有福却一直在屋子里写着什么,似乎还像从前一样有算不完的账。
  有福掏出手机拨号:再给老二大电话,要是能回来,我给他做后盾,再拼一把!不得回来了!老太婆笃定地说,畜生呦!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吃了午饭,秀兰去帮如香做烧饼。有福没过去。他知道长喜一直埋怨他偏心长顺,唉!
  有福出了院子,看见有田正在自己家的鸡棚旁边和一个陌生人说话。他也朝那里走,大哥,这个收旧货的人要买我们家的大瓦缸呢,出三百块钱。噢。有福当然知道这瓦缸了,深褐色,不大。当初分家时老妈妈做的主:老大在外面家里缺什么可以买到,就把瓦缸给有田家里盛盛米面;石臼分给有福,当然有福现在住的老房子其实是他自己早年重新翻建的,石臼基本没移什么位置。后来有了各种盛米和面的袋子,有田就用瓦缸喂猪了,后来庄子上家家都不养猪了,二婶又拿瓦缸当鸡食盆喂鸡,一直放在鸡棚里。刚才有田把瓦缸拿出来洗,正好遇见这个货郎。有田说,不晓得旧瓦缸还值钱呢!有福说,先放家里吧,等明天长海回来,你让他带到城里去看看再说。一句话提醒了有田。
  有田家出了古董的消息迅速地在庄子上传开了。
  正在这时听到外面“嘎哒嘠哒嘠——”有人!说着有福立刻起身出门来,发现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撬开了,两个人影迅疾夺门而去。什么人?紧跟着出来的秀兰吓得直抖。有福声音又大又严厉,一会儿隔壁邻居包括有田和长喜都赶来了,长喜要报警。报什么警?有福说,什么东西也没丢。来人难道真是探看石臼想偷走?
  长喜连续四五天晚上陪着老爹,如香接秀兰和自己睡。
  但这宗不是案子的“案子”很让邻居们猜测:是什么人来撬门?到底想偷什么?是有福外面的债主?不值得。是长顺闻讯偷石臼?没必要。各种议论。
  过了十天,这天午后,长凤回来,当她绕道后窗喊起了午睡的老妈,未及开门,却听到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原来有福老人垫着石臼上方屋檐口垂下的晾衣钩自缢了。白发苍苍的秀兰抢天哭地,庄子上人们唏嘘不已:告老还乡不到两个月,有福老人走完了自己个人生!那些曾经或多或少得到过有福帮助的人纷纷前来帮忙、吊唁!也就在葬礼上,人们见到了好长时间没回来的钱家二儿媳,钱家小孙子也长及他妈妈肩膀高了,但终没见长顺回来。
  钱家老宅衰败了。
  又过了几年,渐渐地又有人来舂芝麻了,小院子里又飘来了久违的芝麻香。然后有一天,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来到长喜家,如香告诉人们:长顺家的,刚上大学,特意来看看奶奶和我们的。八十岁的奶奶根本不认识他了,当得知是小孙子长大时,两行浑浊的泪立刻从秀兰眼里滚落下来。
  这年冬天,一条规划中的铁路由南向北要经过这个村庄。拆迁!霎那间,一个代表着崭新和富裕的词,让这个小村庄沸腾了。然而更沸腾的是有拆迁工作人员说钱家的石臼可能是一块陨石。啊,钱家真的像他们的姓氏一样有钱!小村庄再次炸锅了。
  长喜约了妹妹长凤,假如真是陨石卖的钱三家分。当地博物馆来人了说:石臼的密度是很大,比一般的石块重的多,但是不是陨石,要进一步研究,他们看重的是石臼代表的石器时代对乡村文明的影响。当四五个男子抬着石臼往外走时,有一个人说石臼底部有东西,像卷起薄膜带。到车上,长喜低下头从石臼底下撕下了紧贴在那里的塑料薄膜包着的纸片。原来是有福的遗书。
  说起来更神了,当年长凤摔伤后,有福想把石臼移出院子却没能搬动,回城后无意间和省城的一位专家说起过,专家调侃说,可能是陨石吧,又重又值钱呢!当他卖房抵债时,他也反复想过请人来鉴定,但最终放弃了。偶得万贯家财又怎样?自己的家还像家吗?自己的三个孩子就是没有弟弟有田的孩子出息……老人在悔思中立下家训:一、子成长,父母陪。二、兴家业,勤读书。三、男有为,戒嫖色……这时长喜的手机响了,是上大学的侄子打来的,他说如果石臼真的有价值,他和妈妈商量了,把他们的那份捐献给国家,这些年国家、社会对他们资助太多太多了。长喜一面接着电话,一面看着拖运石臼的货车慢慢的开走……

图片 3

插画:田威

乡下的美是令人陶醉的。可我却干着撺掇他们进城买房的勾当。心下也想着现在的人道底怎样了?现在的城市越来越拥挤,乡下越来越清静宜人。

上集

● 邢卓 作者简介 1981年毕业于保定师范学院中文系。曾任《青少年文学》杂志社社长、主编。五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创作职称,著有长、中、短篇小说多部。

田园风光不外如是。花花草草自由自在的生,自由自在的长,可几乎家家紧锁的门扉让人感到失望。多有门前荒草长,院里梧桐鸟筑巢的景象。

清冷的月辉洒在乡村农家小屋上,这是一栋土砖旧平房,只有张爹和他养的十几只鸡住在这里。

走的很累的时候,终于看见一户开着的门,门口坐着一位瘦削的老人。我就趁此机会坐在这里歇歇,老人很热情的拿出门后面的小凳子。闲谈中,知道了大妈并不是这里的主人。这是她的姐姐家里。我很是羡慕75岁的老人还有个80岁的姐姐做伴。

万籁俱寂的深夜,张爹睡得直打呼噜。一只被张爹唤为单单的鸡却失眠了。

白奶奶在乡间的宽宅敞院里快住满一辈子了,老人喜欢这里的清风朗月,这里的猪狗鸡鸭,牲畜圈里的粪便味儿都是香的。因此白奶奶不愿意离开这儿住到儿子一家所在的城里去。儿子金海死乞白赖拽母亲,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您快到七十三的坎年了,我们得好好保护您,城里的饭菜好,暖气旺,数九寒冬就要到了,不忍心您在乡下烟熏火燎的,一旦中了煤气可了不得。白奶奶并不觉得城里的饭菜有多好,乡下蛋菜禽鱼并不缺乏,奶奶有村里分给的处于旅游开发区的三亩二分地,租给了经营旅馆饭店的外乡人,每年身不动膀不摇能拿三千元人民币,还有个孝顺的女儿守着不远,缝补浆洗照料得无微不至,至于阎王小鬼中煤气什么的说辞显得不着边际。白奶奶说,金乐不是都八岁了,都上了两年学了?不是用不着人照管了?——白奶奶数年前曾在儿子家呆过,把顽皮的金乐从一岁带到四岁,就此领教过高楼闭室气息的干燥混浊;金海说,妈呀,您想到哪去了,金乐用不着您看了,他得侍候您了。白奶奶说,俺还没趴在炕上,还用不着旁人侍候。金海说,您这辈子不容易,晚年了,该享享清福了。白奶奶对儿子金海在孝敬老人方面的长足进步很满足,可城里确实没乡下呆着舒服,满足了孩子的孝心,自己就要受些憋闷之苦,有必要么?金海则穷缠不舍,说,走吧,走吧,住不惯再回,过了坎年再回,城里起码路平整,不像这儿,下场牛毛雨,滑得像柿皮,哪叫人放心得下哟。白奶奶不忍挫了孩儿滚烫的心,就答应了去城里住一时期。

说话间,听见“咚,咚”的声音伴随着一位弯腰弓背,双腿有点弯曲的老人出的房门来。初秋的天,年轻人还是夏天的装束,,我却看见她黑色的裤子下露出的蓝色绒裤,上身灰色毛衫的穿着。

今夜的它在傍晚该入笼时,随着鸡群在笼门口徘徊着作了作样子,便悄悄地离开,瞒住了老眼昏花的张爹。

儿子是用通红锃亮的小富康把白奶奶接走的,村里人都说白奶奶好福气。

谈话间,知道了她是个独居老人,老伴没有了好多年了。儿子买房在县城,孙子买房在市区。老人说她不习惯了城里的高楼大厦,加上她的腿有毛病。她喜欢家里的出进方便,老街坊四邻的熟悉和亲近。

它倒不是想离家出走,它只是想静静了。

儿子和媳妇周末回来看看她,女儿家近,时不时来也看看她,送些生活用品。饭她还能自己做。

静静是谁?静静不是谁,是安静的那个静。是的,它需要安静,内心安静的静。因为它与别的鸡有太多的不同,它,是一只有思想的鸡。

紧随白奶奶其后到达金海家的是一只活泼伶俐的哈巴狗。

这么多天的外出工作,总能碰到几个由陌生到熟悉的孤寡老人,她们七八十岁的年龄,好在还腿脚利索,拄着拐杖能出门买个菜,自己煮个面。说现在社会好,老了也不缺钱花。

此刻,它趴在屋阶的柴垛旁,睁着眼睛看着月亮睡不着,思绪翻滚,心里有淡淡的忧伤。

哈巴狗一身白毛,一张扁脸,蒜头一样的鼻子,红薯叶样的耳朵,在白奶奶眼里要多丑有多丑,哪如乡下自家喂的那雄风凛凛的盖尔庄——地地道道一条大狼狗,那眉眼儿那耳朵,多俊秀多挺拔,那尖牙利齿那灵腰快腿,不光看家护院是一条好汉,坑边洞底的老鼠耗子还被它拿住过三五只,黑天静夜里有盖尔庄在那儿觉睡得要多踏实有多踏实。盖尔庄这个名号是村小学的丰校长给起的,盖尔庄很认可,白奶奶一声唤,马上颠颠地近过来,愉快得又蹦高又蹿远,没有敌情的时候,它温和得像只大绵羊,跟鸡婆鸭婆猪猡猡们混得兄弟姐妹一般。

老了,仅仅有钱就解决了一切吗?

它个头不算小,模样也俊俏,性格脾气更是好,可是它的生活却充满冷嘲热讽,没有尊重。那群妖媚俗气的母鸡们总是在下完蛋后,故意在它面前高歌卖弄。在晚上睡觉前还要挤兑它:“喂,单单啊,你每天跟我们吃得一样多,长得一样大,怎么就不见你生个蛋呢?”

白奶奶不喜欢这只土拨鼠似的哈巴狗,建议将它扫地出门,金海说,妈,这是秀兰特意为您买的呀,八百块钱呢,白天我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怕您闷得慌,有这么个小东西跟您就伴,也算有个玩头。白奶奶说,俺在这儿是闷得慌,可你非让俺到城里来。金海说,慢慢您就会习惯的,会习惯的。哈巴狗就留了下来,金海秀兰金乐三人绞尽脑汁想名字,什么奔奔逗逗欢欢莉莉,都不满意,最后确定了叫贝贝,掌上宝心头肉的意思。金海自称是贝贝的爸,秀兰自称为妈,金乐是哥哥,白奶奶不自称什么,别人就代称,出门时说,贝贝,听奶奶的话啊。或是,贝贝,让奶奶抱抱。白奶奶觉得挺逆耳。

老公常说:“老人在,不远游,”这句话。

“就是,不生蛋的鸡有什么用,真是丢脸!”

为了排遣老人的寂寞,金海,有时是金海的老婆秀兰,有时是金海和秀兰一先一后,在准钟准点的上午十时,中午一时,下午四时给奶奶打来电话,作一番嘱咐。嘱咐老人喂贝贝一根火腿肠半杯白开水或是一刀午餐肉两勺黄豆汁,火腿肠切成段,午餐肉割成片,白开水里放些盐,黄豆汁里撂点糖,贝贝要是流鼻涕,就在水里掺点四环素,要是打喷嚏就在浆里撂点康必得,要是打冷战就放点安乃近,要是出虚汗就加一粒桔红丸,桔红丸贝贝要是不爱吃就让它服用安神护宝液,白奶奶直抓瞎,说,酒里头泡着根大白参,是不是也让它喝一盅?

人生暮年,不仅仅只有的寂寞,且更多了凄凉和心酸的感觉。

“不生蛋的鸡肯定比我们死得快!”

贝贝跟金海一家三口一见如故,三天两日就吃喝不分打得亲欢火热,却始终得不到白奶奶的赏识,这家伙吃香喝辣养尊处优,屁事做不来,撒娇泼赖是好手,闲来无事又啃鞋帮又咬枕头,屋里拉屋里尿,见着同类异性还胡搅蛮缠耍贱情,一派公子阔少的坏作风,叫白奶奶着实瞅不惯。

记得奶奶在的时候,父亲每天晚上会陪奶奶说会话,直到瞌睡了才回自己的房间。多少年如一日,直到送走了奶奶。

……

白奶奶对儿子说,把这贝贝赶紧拾掇出去吧,俺不稀罕。

我从小没有母亲,奶奶一手把我抚养成人,并送我出嫁。出嫁的我在第四天早上,接到奶奶去了的恶耗。

它们叽叽喳喳不厌其烦,说完还矫情地回头亲了亲屁股下的蛋。单单不辩解也不回答,它一直那么高雅。高雅是一只鸡的必修课,包括不争吵不打架,不随地大小便。它是这么认为的。

儿子说,多可爱的小玩意,您咋不喜欢?

多少年了,我一直痛悔没有把奶奶送走后结婚。可是奶奶以前总说,我走后她才走。

鸡群里的那只叫雄雄的大公鸡更是不避嫌,总当着它的面和母鸡们勾勾搭搭,然后跳上去啪啪啪……完事后在它面前引吭高歌,顺便秀一下强健的胸肌肉。平时有事没事拿它开涮:“啧啧,你看你那怂样,既不会下蛋,又不会踩蛋,你说你有什么用?丢脸丢到家了!别让我看见你!”一边说还一边左拥右抱。

奶奶说,俺不嫌闷得慌,你把它弄走吧。

在和奶奶那么多年的日子里,我真的觉得人老了应该跟前有亲人的陪伴。

单单不生气也不回答,迈着高雅的步伐,默默地走开。

秀兰说,弄哪去?八百块钱买的呢,谁家老人有这待遇。

人老了心事多。姑妈算是来的勤的人了,可是每次走到院子里的一声娘就没见奶奶应过。等姑妈进了房门,奶奶第一句话会说:“你还有你娘啊?”这句话是带着哭音说出来的。

在这个群体里,它感受不到爱。

乐乐搂着爱不释手的贝贝说,奶奶奶奶,您就喜欢它吧,多好的贝贝。是吧贝贝?咱多听话呀。

奶奶常常会在几个表姐和孩子们走后,难过的说:“亲戚来了闹的很,亲戚走了想的很!”

说实话,它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自己究竟和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它也想生一些萌萌的蛋,或者威风地将那群聒噪的娘们一个一个地“就地正法”。可是为什么它就是做不到呢?

奶奶无话可说。心里则越发思念那虎虎有生的盖尔庄了。

有一次我没有在家,奶奶一个人,调饭的时候,错把油当成了醋放在面条里了。我不知道奶奶怎样的吃完了那碗面的……

思绪无限延伸,伸展到它少年时。有一天,村里来了位个子不高,黝黑精瘦的男人,还背了个箱子,挨家挨户地串门子。

贝贝和乐乐已经成了莫逆之交。乐乐在父亲的厂办学校上学,路途较远,中午不回来,晚上进家门,第一件事是把贝贝举上头顶,连举八下。然后喂食喂水。贝贝白天与奶奶一起待着,一副冷冰冰的面目,一见到乐乐立即欢腾雀跃,尾巴摇得格外有劲。乐乐若回来得稍稍晚些,贝贝就急不可耐踮脚挠门,兹兹乱叫,想去街口恭迎;晚饭过后,金海秀兰乐乐将贝贝带出门户,长街上漫步游行,此时的贝贝会忘却掉白昼与奶奶枯目相对的烦恼,一路小跑,快活得仿佛成了世界的主人。有熟人相遇,赞美贝贝的灵活,金海就说,给我妈买的,老人一辈子不容易,该叫她晚年快乐快乐。从街上回来,三人还要在大院的草坪旁作逗留,教贝贝稍息,立正,作揖,招手,匍匐,腾跃,倒立,滚翻,一边训练金海一边对乐乐说,让贝贝多学点本事,学好喽给奶奶表演,让奶奶高兴。院里人闻听就夸金海孝顺,是当今儿女们的好样板。

人老了的时候,真的是可怜。

它和那只公鸡一起被那个人选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听见他说:“嗯,这一窝总共就两只公的。可以阉掉一只,留一只踩蛋。”说完,他顺手一伸就抓住了单单。其实那会它还没名字,在经历一番惨绝人寰的痛苦后,张爹心疼地看着虚弱的它说:“小可怜哟,以后一辈子找不到伴哟!唉,单身汉啊!以后就叫你单单吧!”

那天,在街道边,又看见那位常见的大妈。八十七岁的人了,一个人拄着个拐杖,走走停停,茫然的望望来去不停的车,愣会神,又咚咚咚咚的蹒跚而去。

于是,它如凤凰涅槃,重生为另一只鸡,一只名叫单单的阉鸡,这是它无法抗拒的命运。如果那个人随手抓的是那只叫雄雄的公鸡,那么如今领着一群母鸡到处得瑟的就是自己,可世间没有如果。

白奶奶越待越憋闷,越来越想念盖尔庄,想喝那甘甜泠洌的地下水,吸那清爽无尘的田野风,嗅那秫秸草叶的灶火烟,白奶奶想走走不了,走了谁料理这等吃等喝的哈巴狗?哈巴狗是儿子献给自己的一片孝心,是让自己寻欢取乐的工具,可自己倒成了侍候它的工具,在乡下侍候猪嵬鸡婆脏点累点也惬意,那是挣钱创收的活计,这可好,一碗碗的白稻米一根根的肉肠子,喂给了这既不下蛋又不长个的傻东西,瞅着它白吃白喝白糟践,只有心疼了,哪有啥乐趣!儿子想给母亲添乐趣,母亲说这儿没乐趣,儿子怕母亲呆在乡下受寒凉,母亲觉得憋在城里是找罪受,老人想走,儿子不让,硬走,就蹂踏了儿子的一片孝心,不走,就得牺牲自个的好日子……白奶奶落进个怪圈了,转来转去也找不着个缝隙钻出来,心里好扰攘哟。

我和朋友感叹着说,我们老了也会是这样吧!孤独寂寞的过着无可奈何的日子。

想到这,它伤感地叹了口气。它想念妈妈,可妈妈早已进了不知谁的肚里。它的眼睛里泛起了盈盈的水光。

这天上午,上班的上学的走了,吃饱喝足有劲儿没处使的贝贝把乐乐一只新买的没穿几天的旅游鞋当了玩具叼来甩去又啃又咬,白奶奶瞪了它几眼,不管用,就从它嘴巴上往下抢,贝贝牙口还挺硬,咬定那鞋不放松,奶奶见好好的东西要破烂了,一急之下,抄起另一只鞋照着贝贝屁股上打,贝贝这才松了口,蜷在旮旯,一脸的不高兴。奶奶也没法跟它讲道理,瞅着这浑浑浑噩噩的狗东西肚里直涨气,就想到室外走走,眼不见心不乱。

说什么长命百岁,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说,千万不要活这么大岁数,因为和你同龄人都不在了,你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岁数越大,越是受罪。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得出老人煎熬的晚年。

这时,一阵突然而至的刺痛穿透了它的左眼,它痛得尖叫起来。那袭击者将它的头按在地上,啃咬它的眼睛。它的脚使劲在地上扑腾,嘴里发出呜咽声。可是,夜,太深沉……

打开防盗门,奶奶前脚迈过门槛,后头贝贝见缝插针,哧溜哧溜捷足先出,奶奶吼它一声,回去!贝贝不理这套,撒腿往楼下跑。奶奶赶忙锁了门,扶着梯栏下楼层,四层走下来,只见大院门口闪了闪贝贝毛茸茸的大尾巴,就拐了弯儿,奶奶急了,这家伙虽然不地道,可是用八百大钞换来的呢,乐乐和他的爹娘全都认它是块宝呢,丢不得呀。奶奶放声大叫,贝贝,贝贝,回来,站住。奶奶一直觉得用贝贝二字作称呼对它太抬举,一直光它叫它肉包子,这会儿不得不好言好语了,贝贝,贝贝,你站站。奶奶声嘶力竭,贝贝置若罔闻,奶奶越追越累,贝贝忽隐忽现,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孬它心里明清透亮,机会可逮着了,此时此刻血液里激扬着撒气的快感。

人老了,耳背眼花,没人和他们说话,聊天。别人的话他们也听不懂了,总是一副茫然和落寞的表情,呆呆的望着。

第二天清晨,张爹在屋阶取柴烧饭,发现单单窝在柴垛边,一动也不动。咦,它怎么会在这?他走近一看,单单的左眼没了,只留一个窟窿眼,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心疼地抱怨:“看吧!这就是不听话的结果,晚上不进笼活该你倒霉!这不,眼睛被老鼠吃了吧!你要是遇到的是黄鼠狼,可就没命啰!”

白奶奶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毕竟是古稀往上的年纪了,经不住这份折腾。坐在马路牙子上歇气,懊恼地想,随它去吧,损失一个肉包子,八百块就八百块,破财免烦,落个耳目清静,没了这狗东西,乐乐也少了牵扯,就能专心学习了,自个回乡返村也好拔腿脱身了,毛主席有话不是,坏事儿变好事儿,在这儿对上了。

每当看到有老人很热情的招呼我时,我就知道她们特别的想跟我说话。看着她们,我就会觉得她们的那份不要被人遗望的心情,却又表现的很卑微和小心翼翼。

是老鼠吗?单单只记得那团不算大的黑影一闪而逝,是什么它一只眼也没看清。这重要吗?反正谁都想欺负它,它的一生就是个笑话。单单身心疲惫,绝望至极。

白奶奶自我安慰了一阵儿,劳损的体力渐渐有所恢复,就想,不行,不能白白丢了八百块,不止八百,这阵子喂给它的伙食也快够二百了,跑没了哪如卖出去,合儿子一个月的工资呢。再说了,肉包子跟乐乐还混出了点感情,让它这么一下子就没了,孙子怕是接受不了呢。还是找找吧。

生活的无奈使许多年轻力壮的人远走他乡,不是他们不懂得陪伴父母,父母也深知生活的重压,儿女不得不选择赚钱第一。

张爹用淡盐水帮它清洗了伤口,又给它喂了糖精水。甜得要命的糖精水好像万能药,单单记得张爹曾给隔壁姜奶奶家误食了毒药的狗喂过,那只奄奄一息的狗愣是让张爹给服侍活了,姜奶奶因此很佩服张爹。

奶奶继续朝前走,还分析了肉包子有可能去的地介儿,当然也是瞎分析,自个儿还辨不出个东南西北呢。奶奶想自己是不是瞎着急?肉包子出去转转,肚子饿了还不得乖乖跑回来,盖尔庄不是也常常外头野几遭么?可这肉包子比不得盖尔庄呀,盖尔庄重情重义,肉包子,有奶就是娘!

人老了,无所谓了,可明明那份晚年的孤独感却紧紧的攥疼了我的心。

单单也活着,只是得了抑郁症。同伴们又给它取了好几个小名:独眼龙、单瞎子、阴阳鸡、太监鸡……没事就拿它寻开心。单单觉得这一生毁了,再也优雅不起来了。它每日晕晕沉沉,日渐消瘦。

奶奶横街竖巷地找下去,穿过红星影院,绕进古玩市场,拐向烟酒公司,贝贝呀贝贝,你在哪儿呢?

有一个朋友说起她的母亲,一个人在家孤苦无依,儿子另住一处,婆媳也关系不好。在家生个病啊什么的都没人知道。她就把母亲接来与她们一起住了。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我去她家见到了阿姨,气色还好。虽然七十多岁的人了,手脚不喜欢闲着,拦都拦不住。

不久后,张爹六十五岁生日到了。他原本早在一个月前就跟在市里住的儿子说了,想要他们回来,毕竟也很久没回了。儿子在电话里打着官腔说:“尽量吧,到时再看情况。”

金海十点钟的时候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十点十分又打,还是没人接。这是从没有过的事。金海琢磨不透老娘会上哪去。秀兰也是科室工作人员,敲电话方便,十点半往家敲,同样没得回音。秀兰给金海敲,金海说奇了怪啦。回去看看吧。金海进到空荡荡的家,很费了一番思量,思量不出个所以然来,电话向秀兰通报。秀兰也当下请假,与金海会合,两人估摸了一下形势,就分头去找。找到中午,两人又都回家来看结果,见空无所有,就心急如焚起来,脑袋瓜子胀成了烤白薯。秀兰说,叫你别往这儿搬这老婆子你偏往这儿搬。金海说,不搬老人家,谁给看贝贝。秀兰说,什么屁贝贝,当初我就不同意养。金海说,你不同意算个蛋,乐乐非要买。秀兰说,他要买就给买?金海说,甭买呀,你怎么给买回来了?秀兰说,还不是你们爷俩逼的。金海说,讲话得凭良心,我多会逼你来着。吵了一阵糊涂架,秀兰说,别傻愣着了,快去找吧。金海说,你不是不同意养吗,找个啥。秀兰说,没了贝贝,乐乐能干吗,回来饶得了你吗?金海说,什么,他不干?我倒要瞧瞧儿子能把老子怎么样!秀兰说,得,得,得,甭逞啦,人心都是肉长的,跟贝贝朝夕相处半个多月了,我跟它也有感情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快去找吧。金海说,这话我爱听,走,找去,下午这班也不上了!

看见婆孙俩在厨房忙碌,说着话。

他十分欣喜分,很是期待地说:“你们可得回来啊,我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土特产哩,家里存了好多鲜鸡蛋,可比你在超市买的要好。还有养得肥肥的鸡……”

我们俩在客厅说着话。我想这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心里装着舒服和温暖。老人不寂寞,女儿也心安,我看到你快乐,就像小时候我们一进家门就看见妈妈的喜悦。

生日的前天夜里,儿子就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张爹那个失望心凉啊!一夜辗转未眠。老伴不陪他,已经当了好几年地下工作者了。她要是在多好,日子再无聊,俩人数星星看月亮唠闲嗑也能过。可如今,儿子媳妇小孙子都只是个称呼。当初为了培养这唯一的儿子,可是盘得家徒四壁。

白奶奶被肉包子引导着走了一程又一程。实在走不动了,就在邮局门口的高台阶上坐下歇息,歪头看了一下,发现大玻璃门里面有座椅,便挪进了邮政大厅,这里好暖和。

朋友在没有说起母亲的难受样了。

儿子不爱回家也与儿媳妇有关,儿媳妇是城里人,很不喜欢乡下,来过一次后就不想来了。她讨厌乡下的厕所,讨厌乡下的床铺,讨厌没有文化的老人……这些,也不能怪她,城市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当然不习惯了。

奶奶觉得口渴,也觉得肚饿,看了墙壁上的挂钟,都三点三刻了,通常这会该是喂贝贝的时候了。金海秀兰见不着自己,一定十分着急的,渴点饿点倒不要紧,贝贝没了也就没了,不能让孩子们躁火攻心地急出病来。奶奶一辈子都是紧着替别人着想,这会儿也不例外,赶紧回家吧。

回到家了,看见妈的时候,疲惫和劳累都有了最好的安放。

张爹抹了下昏浊的眼睛,可是,人的一生有什么意思呢?老了就多余了吗?最凄凉的是连个伴都没有。想起没伴的孤独,张爹就想起了邻居姜奶奶,她也是没了老伴。她小张爹几岁,性格挺好的,花白的头发和皱纹也掩饰不住依稀可辨曾经的美貌。她的眼神中隐隐透着同病相怜的情感和特别的关心,张爹是过来人,不是不懂,只是他不想做背叛老伴的事,虽然她不在了。

歇过点劲儿来,就踱出邮局,四下张望一番,竟无论如何辨不明回家的方向。奶奶想,鼻子底下有嘴,问问吧。咋问?问金海秀兰家在哪?自个都不知道在哪旁人咋知道。只记得个2单元401,是楼门号码,啥街啥巷呢?白奶奶只能凭着感觉走了,街市店铺林立,东西南北像是朝哪走都不对,奶奶记得家属院掖在一条巷子里,就往僻静处走,巷子倒是找到了一条又一条,哪条都像又都不像。奶奶嗓子眼里似有锯沫渣子塞堵着,难受,弄点水喝吧,晓得城里的水是得花钱买的,奶奶不缺钱,身上有,在一间小店顺着伙计推荐买了一罐可乐,让卖主给撕了封口,咕嘟嘟往喉咙里灌,还甭说,辣不叽的,挺好喝,奶奶似乎又长了些精神,可腿脚像是成了磨盘,死沉死硬的。

最好的生活是我们还在一起过着,朋友说。

张爹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着。

街灯一盏一盏在飕飕的冷风中抖抖索索地亮了,雪花一片一片在苍茫暮色中飞扬了下来。白奶奶的脑袋里满是随风飘舞的雪絮,凄迷而昏乱。冷饿交加,倦怠已极,老人萎缩在巷口的一个院门檐下,沉沉欲睡。雪一片一片带着遥远的欢乐簇拥到她的身上,似要把打扮成丹麦童话中那个卖火柴的女孩。

早上六点,天刚亮堂他就起来了。他打开鸡笼,放出鸡群,它们撒开脚丫奔向美好的田野……却唯有单单焉不拉叽的,看起来瘦了些,它总是形单影只不合群。

有一个在居委会工作的大妈路经这里,停下了脚步。

张爹看着它,估计这么颓下去,活不了多久了,不如干脆宰了吃掉算了。反正今天生日也没人陪,可一个人的生日也得过呀!可不能亏了自己,就奢侈一回吧,一个人吃一只鸡。就这么办!

大妈用手套拂扫下老人发顶上的雪絮,奶奶睁开了眼睛。

想到这,他走上前,一把逮住单单,往厨房走去。

大妈说,您老咋在这儿呆着?咋不回家?

单单也不想挣扎,这绝望的生活早点结束也好,心下只盼着张爹下手利落点。

白奶奶在懵懂中飘浮,半天没弄清身在何处。

他将鸡头和翅膀折捏在一起,扯掉鸡脖上的毛,露出一块皮肤来。他用右手拿起刀,在鸡脖子上来回抹了两下,刀好像不快了,应当先磨一下刀的呀。他有些懊恼,这时他听到姜奶奶的声音在唤他,他应了一声,又用力割了两下,血冒出来了。他将鸡丢进盆里,就走了出去。

大妈凭积淀的经验判断这是位被晚辈气坏了的老人,心中腾起抱打不平的怒焰,说,您家在哪儿,我送您回去。

单单眼冒金花,被丝丝疼痛唤回了魂。它以为自己死了的,没想到张爹下手不够利落,反而害它要死不活,受尽折磨。

奶奶在居委会大妈的搀扶下怔怔地站立起来,说,俺走迷了,不知家在哪块儿了。

它疼得实在忍不住,只得不停地挣扎弹跳,翻滚,以此来分散伤口的疼痛。血滴在地上,一路延伸……

大妈说,跟谁一块出来的?

张爹站在墙头和姜奶奶聊得正开心。姜奶奶说:“张爹啊,孩子们忙回不了,你就来我们家庆生吧,一个人怪孤单的。”

奶奶说,俺自个。

张爹佝偻着身子,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哎呀,那多不好意思。不用麻烦了,没事的,我可好着哩。一大早就宰了一只鸡,一个人也得把日子过好不是。哟,我得去烧锅水烫鸡毛去,就这样,妳忙妳的去吧!”

大妈说,没个人跟着?

张爹说着就转了身。姜奶奶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一辈子讲礼数,放不开酸得很。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他喊了声:“张爹,要不,你把那鸡拿到我家来我帮你烧汤,一起吃吧!”

奶奶没好意思说追踪哈巴狗的事儿,这事说起来繁赘,省略了,只说,俺从乡下才来不多时候,呆楼里闷得慌出来遛遛,没承想越遛越远……

张爹一听,呃,这倒挺好。他开心地回了一句:“好咧,我一会再带瓶酒过去。”

大妈问居所的街名路址,奶奶讲不出,问家庭的电话号码,奶奶道不明,问儿子儿媳的工作单位,奶奶说,儿子在学校教学,媳妇在贸易公司,好心的大妈无法指点迷津,说,先到我家去暖和暖和吧,猴冷的天别冻坏了。奶奶别无选择,跟着大妈走。

他哼着小曲进了屋,换了身衣服,又捋了捋稀疏的白发,这才满意地去厨房提鸡。

大妈的家地介不宽,却暖意融融。炉火欢燃,铁壶里喷放的白雾软软的像轻洁的毛毯把人包裹得舒舒坦坦。大妈家人口清稀,老伴患脑血栓行动不灵,才上小学的孙女刚下学回来。

走到厨房一看,盆翻了,鸡不见了,地上还有血迹。咦,难道有人偷走了?不大可能呀!鸡自己逃了?可明明割脖子流了好多血呀!他满脸狐疑沿着鸡血去找。

大妈说,您不要着急,家一定会找到的。奶奶说,俺不着急,就怕俺儿急。大妈说,学校多着呢,贸易公司也多着呢,这会也下班了,不好联系了,得明儿再说了。怎么也得住一宿了。奶奶说,俺没事,就怕俺儿他们一宿安生不了。大妈说,那也没办法,他们肯定在四处找您,反正也这样了,甭替他们想了。奶奶的忡忡忧情难以消融,过了会说,多亏了遇上你这么个好心人,要不这一宿得把俺冻成冰葫芦。大妈说,遇不上我您也成不了冰葫芦,这胡同里挨门挨户哪里不能歇一宿。奶奶说,俺儿要是知道俺这会在哪就好了,也就不着急了。

血迹从厨房后门延伸,七拐八拐,一直到后山山丘下。张爹看到单单正张开翅膀,想飞上山丘。张爹心里软了几分,轻轻唤了声:“单单……”

大妈进厨房做饭。白奶奶多亏平日勤劳多动保持下来的硬朗身板支撑下这不拾闲的一天,但毕竟体耗太大,靠在沙发上不由自主往梦幻里钻,钻进去就瞅见了盖尔庄,还听到它汪汪汪撒欢直叫唤。奶奶醒过盹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上了桌,小孙女剥蒜斟醋,跟爷爷奶奶围拢一团,白奶奶像是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连说好吃,大妈嘻嘻笑,说,好吃就多吃,多吃。

单单听到他的声音,更怕了,它不怕死,就怕受折磨,一想起他拿着刀在它脖子上反复割拉,它就想还不如立马撞死,万一落到张爹手里,再杀它一次还得遭罪。想到这,单单拼尽全力,张开翅膀,腾空飞起,一头撞向山丘的黄土壁……

饭饱汤足,大妈把老人安排到了床上,因为有了刚才的一阵迷糊,加上肉包子的营养作用,奶奶一时没了困意,大妈就打开电视机让奶奶看一会节目,本地台演放河北梆子,奶奶爱听,听裴艳玲清腔正调地嚷嚷,也暂且忘却掉一些愁虑,节目中途停顿,广播员说广告过后请继续收看,奶奶等继续,屏幕上推出广告,是一条启事:

下集

寻狗启事

张爹提着晕了的鸡到了姜奶奶家,他向姜奶奶描述了这只鸡没杀得死的怪事。

本人家一只未满周岁的哈巴狗今天上午在朝阳小区不慎走失,此狗毛色洁白,脚跟有浅淡黄斑,穿红色围服,紫扣,主人万分焦急,有知情者请速与失主联系,提供重要线索者酬金五百元,物归原主者酬谢金一千元。联系电话:夜,6083566。昼,5067543,找金先生。

姜奶奶笑着说:“你呀,可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大老爷们杀只鸡都杀不死。拿来,我看看。”

奶奶文化不高,字却是识得一些,加上播音员的口语,内容百分之百明白。金先生就是金海呀。这孩子……

张爹将鸡递了过去。张奶奶摸摸鸡肚子,是热的,里面还有细微的肠道动静,证明还没死。她又看了下鸡脖子的伤口,皮肉割开了,筋骨未断。

奶奶等待着下文,下一则火烧火燎的启事……

她轻叹一声:“哎,你的刀再快点,下手再狠点它可就死了,进我们的肚啰。既然大难不死啊,我们也不要再杀它一次了。反正还有其他菜,就放它一条活路吧!你给它缝下伤口吧,你缝衣服的手法可是一流,动作再快点,它就不会那么疼了,怪可怜的。”

大妈也瞅见这则启事了,说,这家丢了只狗都这么急,人家丢了人的呢……

张爹一想,也赞同,人不能做得太绝了不是吗?

奶奶想说破这金海先生的底细,好给他打电话,又觉得最好是等下则广告出来,会一切明了。寻狗启事连播三遍,接下来又是裴艳玲的《潘杨颂》了,奶奶很失落,心像是掉进藁草丛中了,大妈说,不早了,休息吧。奶奶仍然直身坐着,她不相信电视里出不来寻人启事,不可能出不来。梆子戏完了是法制视点,视点过后是体坛赛事,大妈一家早都在里间屋睡了,奶奶支撑着眼皮,顽强地期待着……

他将缝衣针夹成弯钩型,穿上棉线,在开水中消了毒。巧手翻花,倒是利落,几下就将伤口缝合,涂上药,包上纱布。又给单单喂了点糖精水。

这一宿奶奶睡了醒,醒了睡,梦里热梦外冷,壁钟嗒嗒嗒地跑过五更,窗外呈现着青白的颜色,奶奶起身下地,她要在这静悄悄中不告而辞,她无法接下去承受这户好心人的恩典,只有不辞而别了。

为了不出什么意外,他将虚弱的单单关进鸡笼里。经历一番折腾,单单已心如死灰般没有生气,连动都不想动。

奶奶散开手帕,摘出两张十元的票子,用茶杯压在桌上,算是对肉包子及其他温暖的酬报,奶奶推开门,屋外雪花盈盈一片洁白。

傍晚时分,同伴们陆续进笼了。公鸡雄雄见单单躺在鸡笼里,便随口戏谑道:“哟,单瞎子回来了,比我们还早哪。”

白奶奶拦了辆红色“小的”,往长途汽车站驰去,在广场等候开向顺平县的车时,见到一个跑晨步的小伙身后追随着一条皮毛净白的小狗,小狗胖乎乎肉墩墩,很有些贝贝的风度……

母鸡们细心点,看到了单单脖子上的纱布,都没做声。雄雄见无鸡搭腔,也觉无趣,便悻悻地收了口。

那一夜,母鸡们都心绪难宁。她们都看着单单,想起它失去的眼晴,想起它脖子上从鬼门关趟过的伤痕,它们母性的光辉开始涌现,有了同情和怜爱。

它们想起大家从来没给过它友爱和尊重,个个心绪难宁,羞愧万分。它们又想起单单的好,单单总是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它话虽不多,出口也总是好言好语对待大家。不像那个粗俗的雄雄,永远趾高气扬,俗不可耐。

在这无言的夜晚,她们的心悄悄地向单单靠近。雄雄想与她们亲热,第一次遭到了拒绝。

第二天清早,当第一缕曙光乍现,鸡们都醒了。公鸡雄雄喔喔打鸣,声音有些喑哑。

小母鸡乐乐向单单靠近:“单单,你好一点了吗?”

另一只母鸡将一只漂亮洁白的蛋推到单单面前:“单单,这个蛋送给你吧!”

其它的母鸡见此情况,也纷纷把蛋推到单单面前。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我的也送给你。”

“我的也给你!”

“以后我下的蛋都给你!”

“单单,你要快点好起来!”……

面对这突然反转的热情,单单面无表情,不知该作何反应,事实上它也无法给出什么反应。

张爹打开鸡笼门,放鸡群出去。母鸡们第一次开始边走边回望。

张爹拿着小盆子来收蛋,他看到鸡蛋们围着圈儿摆在单单身边。哟,可真是好看又奇怪呢。

他顺带检查了单单的伤口。

母鸡们一整天心里都惦念着单单,尤其是那只最年轻的叫乐乐的小母鸡。她甚至将自己好不容易在草丛里找到的一条虫子送到单单面前,从笼缝中塞了进去。

她说:“单单你吃吧,这可比吃米营养多了。你要快点好起来哟!”

单单冰冷的心有一丝温暖流过。它看着乐乐的身影,心里有些不平静了。乐乐是最年轻最美的母鸡,它个子偏小,体态优美。它全身的毛发紧致顺溜,泛着光泽。不像有些母鸡,毛发篷松,从不打理。

乐乐走路最好看了,迈着小碎步,不急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一看就是品性高雅的鸡。可不像一般的母鸡,走起路来步子时宽时窄,时左时右,走着走着又跑起来,身上的毛都颠掉好几片,嘴里还发出难听的怪叫,整个就是一个中年欧巴桑的样子。乐乐就不同了,她永远那么美,单单就喜欢这样的,可惜自己这个鬼样子,单单又陷入自卑的情绪中。

又一天过去了,夜幕降临时,鸡群回笼了。母鸡们都关切地询问单单有没有好一点,睡觉时,她们也不再离它远远的,乐乐和另外两只母鸡都依偎在单单身旁。

那只大公鸡雄雄也用它强健的翅膀轻拍着单单的身子,它粗犷的声音传来从未有过的细腻:“兄弟,好好养病!我先睡了啊!”

单单觉得很是意外,不过它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张爹又看到单单身边围摆着一圈鸡蛋,那画面太美简直不忍心收鸡蛋。

三天后,张爹给单单拆线了。它可以到处走走散散步。母鸡们开心地围着它转,所有的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单单觉得像是在梦里。

它散了会步,便安静地蹲在草丛里。它心里想:难道是自己以前太自卑太敏感了吗?说实话,自己也确实没有优点长处啊!大家虽说对自己不够尊重,但说的也都是事实呀!

单单陷入了沉思:与其自卑消极不如想想我能做什么?怎样让我的一生有点意义呢?

空中有鸟飞过,在单单脑海中留下一对翅膀,单单很羡慕。它想起自己逃跑时也曾张开过双翅,忽然心中一动:如果我能飞得比别的鸡更高或是更远,做别的鸡所不能做的也是一种意义呀!只有当自己有价值了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呢。

于是,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起来。

它找到一个土垛,开始练习从土垛上飞下来。

练好后它又试着从更高的地方往下飞,张开翅膀迎着风的感觉真好,心中凭添一份豪迈。

它终于练得能飞上树杈,能飞过篱笆和院墙。它表演的时候,母鸡们使劲鼓舞狂欢。尤其是小母鸡乐乐,居然叫着:“单单我爱你!”

气得大公鸡雄雄直翻白眼,雄雄想跟乐乐亲热,乐乐飞跑着拒绝了。夜晚的鸡笼里炸开了锅,乐乐当着大伙的面宣布:“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从今往后,我要跟单单在一起,我爱上它了!雄雄,以后你别碰我!”

大家被吓得一愣一愣的,没反应过来。单单看了一眼愠怒的雄雄,吓得连连后退,缩到角落。它说话都直哆嗦:“别……别……别,乐,乐乐,妳知道的,我……我不会下蛋,我,我也不会那……那个……我没啥好处,妳,妳千万别……别,别犯傻!”

乐乐深情地看着它:“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你!”说完,她用头亲昵地蹭着单单的脖子。单单傻了,乐乐用嘴轻轻地吻了它的嘴,它没有回避,只是羞红了脸。

母鸡们看着它俩,感动不已,可羡慕了。这么温馨浪漫的情节,它们只是在张爹家的客厅里的电视上看到过,里面那些男的女的拥抱亲嘴羞红了脸。这种感受,它们可从来没体验过,该死的雄雄总是那么花心又粗暴无常。

大家都看雄雄的反应。雄雄这次没有表现出常有的暴虐和霸道,它低头沉默了一会,抬起头说:“成吧,单单,兄弟成全你和乐乐。这么长时间你也受了不少苦,反正我这么多老婆也不差乐乐一个。”

从此,单单和乐乐每天相伴相随,可幸福了。

张爹向姜奶奶抱怨儿子媳妇很长时间没回来了。

姜奶奶劝慰他:“你就别抱怨了,横竖好歹不还是自己的孩子嘛!你要实在想念得厉害,就主动去看他们呀,一家人还讲什么面子尊严大道理。”

张爹听姜奶奶这么一说,想想也是,横竖是一家人。孩子们还得上班,自己一把老骨头闲置在家,养的那些鸡,存的那些蛋不都是想给媳妇孙子吃嘛。得,过些时日孙子六岁生日就进城去!

动身进城那天,天有点阴沉。张爹用扁担挑了一担土特产,其中就有两只老母鸡,一百个鲜鸡蛋……单单也在箩筐里。张爹刚开始没想带单单去,后来一琢磨,老母鸡给媳妇补身体,这已经长大又不会下蛋的单单可以用来清炒招待客人呀!城里菜挺贵的,能省一个钱是一个钱吧,再说这筐里刚好还能塞下一只鸡。

于是,他用绳子分别绑住鸡的腿,塞进筐里,上面盖了一块薄布。这样它们的脚走不了也就跑不掉了。

张爹沿着盘山公路边走着,他频频回头,期待有进城的车,就搭个顺风车,那可就省心了。

两眼望穿,终于看到一辆中巴车从后面过来了。张爹激动得放下担子,拦在路中间挥舞着双手。

那司机一个急刹,不得已将车停了下来。他满脸黑气,愠怒着脸,十分不爽,拦个车用得着挡在路中间吗?多危险呀!农村人就是没文化!

张爹挑上担往车上走,司机抱怨道:“这么多东西怎么带呀!”

张爹忙说好话:“师傅,帮帮忙,咱山里人进趟城不容易,我一会加点车费吧!”

说着,他吃力地迈了上去,背后箩筐上的薄布被风一吹飘走了,单单蹭地展翅飞出筐。它想念乐乐,它知道此去无非死路一条,再不走就没机会了。它也没想到平时锻炼飞翔此时派上了用场。

车上的人提醒张爹:“一只鸡飞下去了!”

张爹连忙一边放下担子,一边对司机说:“司机,麻烦你等下我,我去捉鸡,很快就来了。”

那司机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那么麻烦呀!真是的!”

“唉呀,求你了,等我一会!”张爹说着下了车。他看到单单蹲在路边草里,脚绑住了走不了。

他刚一下车,撅着屁股去抱单单,司机一踩油门,中巴车绝尘而去。张爹抱着单单着急地呼喊:“喂!司机,等等我呀!”他一路跟在车后追了一会,车子越开越快似的,两条老腿怎么跑得过四个轮子呢?

张爹气喘吁吁地躬着腰,绝望的双眼流出几滴老泪。他伤心的一屁股坐在路边,看着前方,那是他所有的念想。原本想着多带点东西一来可以让家人吃点干净营养的家乡味,二来也可以讨媳妇一个好脸色。这下可好了,全没了,那可是他辛苦凑了好几月的呢。他可不想两手空空的去儿子家,免得儿子在媳妇面前难做人。

唉!只能等下次了。他抹了抹眼睛,心里又责怪自己:张老头,你个没出息的,不就是一点东西嘛,身外之物,要命还是咋的?值得哭吗?

他轻吁了口气,站起身,一手搂着单单,一手拍拍屁股上的尘。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一抬眼,看到前方山腰上那辆中巴车在急转弯的地方,因速度太快,骨碌碌地翻下悬崖……

他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一直凉到头顶。那一车人,鸡,蛋,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个梦境。

直到山风吹凉了他,他才惊醒,怀里的单单很安静。如果不是单单飞下车,如果他放弃单单……

他不敢往下想,六十五岁的自己在鬼门关打了个回转。未来又能有多少时日?日子是自己的,不能依赖任何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惦记那么多做什么?还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也别让儿女操心,都不容易。

他想起了姜奶奶,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姜奶奶,他想和她牵着手儿聊天。九泉之下的老伴一定不会怪自己的,她说过要他开心点照顾好自己,黑白相框里的她一直微笑着从未生过气。

还有单单,他抱紧了单单:“单单,谢谢你,我永远都不再杀你了!”

后来

单单成了一只人人喜欢的神鸡,因为它救了张爹一命。

张爹和姜奶奶生活在一起了,他们相依相伴再也不孤单了。

内心恩慈的老人看到单单和乐乐形影不离,便有意成全。当其他的鸡陆续被卖掉或杀掉时,唯有单单和乐乐被刻意保护。

每个夜晚,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促膝长谈,幸福绵延;也有两只鸡甜言蜜语,恩爱无比。

听说,它们活了很久,直到两位老人都离开人世……

本文由澳门新葡萄京娱乐网站发布于小说作品,转载请注明出处:寻狗启事,当我们也老了的时候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