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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岭上鲜花开,李昞韦皇后

2019-12-04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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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候已经是10点半了。

张家镇每家门前都有一条路,算命的说:路通主宅,主大凶。镇上没人信这一套,家家凑钱修路是为了方便走街串巷,方便有场地晒粮食,是张家镇的媳妇们聚会扯淡的好地方。

唐中宗韦皇后,韦皇后,唐中宗李显第二任皇后。京兆府万年县人。父韦玄贞,母崔氏,邵王李重润、永泰公主、永寿公主、长宁公主、安乐公主生母,谯王李重福、节愍太子李重俊、新都公主、定安公主后母,唐殇帝李重茂嫡母。 神龙元年中宗复位。韦氏勾结武三思等专擅朝政,以其从兄韦温掌握实权,形成一个以韦氏为首的武、韦-集团。纵容女儿安乐公主卖官鬻爵,又大肆修建封寺庙道观,奢侈无度。景龙四年李显暴卒,韦氏立温王李重茂为帝,临朝称制。不久李隆基发动政变,拥其父相王李旦登基。韦氏被杀于宫中,并被追贬为庶人,称韦庶人。 流放房州 李显为太子时,韦氏因姿色美艳,被立为太子妃。 弘道元年,韦氏生下一个儿子李重润,也是李显的长子。另外又生下四个女儿,即永泰、永寿、长宁、安乐四位公主。 嗣圣元年,李显登基,韦妃被立为皇后。同年,中宗被武则天罢黜为庐陵王,韦氏也失去皇后地位,一直跟随他到了房州,途中韦氏生下一个女儿,为安乐公主,小字“裹儿”(安乐公主出生在前往房州的马车上,出生之后被李显的衣服包裹住,故名“裹儿”)。正因为幼时对安乐公主的亏欠,李显在当上皇帝时就特别优待她。李显与韦氏在房陵被幽禁期间,共同经历了各种艰难困苦的生活,因而两个人的感情十分深厚。李显每当听到武则天派使者前来的消息,就惊惶失措地想要自杀,韦氏制止他说:“祸福并非一成不变,最多不过一死,您何必这么着急呢!” 李显曾经私下对韦氏发誓:“如果日后我能重见天日,一定会让你随心所欲,不加任何限制。” 韦氏的家族在中宗被废黜后,境遇惨痛。父亲韦玄贞配流放钦州而死,母亲崔氏被钦州首领宁承兄弟所杀。兄弟韦洵、韦浩、韦洞和韦泚全部死于容州。两位妹妹,逃窜获免。 复位为后 圣历元年,武则天将李显召还东都。圣历二年,武则天将李显重新立为太子。 大足元年,韦氏的独子邵王李重润和女儿李仙蕙、女婿武延基一起议论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随后在九月初三,李重润和武延基被武则天赐死。九月初四,女儿李仙蕙逝世。 神龙元年,凤阁侍郎张柬之、鸾台侍郎崔玄暐等五人,发动兵变,逼迫武则天禅让,李显复辟,史称神龙政变,韦氏也重新当上了皇后。 韦氏重新成为皇后以后,便像武则天在高宗朝那样干预起朝政来了。桓彦范上表,认为:“《周易》说:‘妇女没有什么错失,在家中主持家务,就是吉利。’,《尚书》说:‘如果母鸡司晨打鸣,这个家庭就要败落了’。我发现陛下每次临朝,皇后总是坐在帷帐后面参预对军国大事的处理。臣观察历朝帝王,没有哪一个与妇人共同执政而不导致国破身亡的。再说阴凌驾于阳之上,是违背自然法则的;妇人欺凌丈夫,是违背人伦之道的。希望陛下观察古今治乱兴衰的经验教训,时刻想着社稷与百姓,敦促皇后严守皇后的本分,一心一意地致力于女子的教化,不要到外朝来干预国家政事。” 干预朝政 当时昭容上官婉儿屡次劝说韦后行武则天的故事,于是上表请求规定全国士民百姓一律为被父亲休弃的母亲服丧三年。又请求规定天下百姓二十三岁时才算成丁,到五十九年就免除劳役,改易制度,用来收取人心民望,李显都准许了。 上官婉儿又向韦后推荐武三思,将武三思领进宫中,李显于是开始与武三思商议政事,张柬之等人从此都受到了武三思的遏制。唐中宗让韦后与武三思一起玩一种叫作双陆的游戏,自己则坐在一旁为他们数筹码;武三思于是又开始与韦后私通,武氏的势力因此又强大起来。 左散骑常侍谯王李重福,是李显的庶子;他的王妃是张易之的外甥女。韦后讨厌李重福,便在李显面前诬陷他说:“李重润-自杀,是李重福在则天皇帝面前诬陷所致。”李显因此将李重福贬为濮州员外刺史,不久又改任他为均州刺史,并且常常命令州官对他严加防范。 韦后与武三思天天在李显面前诬陷敬晖等人,说他们“倚仗功劳专擅朝政,将对大唐的江山社稷不利。”中宗相信了他们两人的谗言。武三思等人趁机为李显出谋划策,“不如封敬晖等人为王,同时罢免他们所担任的职务,这样的话,表面不失为尊宠功臣,而实际上又能剥夺他们的权力。”李显认为这样做很好。甲午,李显封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谯公桓彦范为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为博陵王,同时免去他们的宰相职务,赏赐上述五人金帛鞍马,只要求他们于每月初一、十五朝见天子;又赐桓彦范姓韦氏,让他与韦后同族。不久李显又任命崔玄为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后来又改任他为梁州刺史。随后武三思便下令文武百官重新恢复执行武则天时期的政策,凡是拒不趋附武氏集团的人都被排斥去位,那些被张柬之、桓彦范等人贬逐的人又重新得到起用,朝政大权全部落入武三思之手。 不久,韦后与武三思又日夜不停地诬陷敬晖等人,于是李显又将敬晖降职为郎州刺史,将崔玄降职为均州刺史,将桓彦范降职为毫州刺史,将袁恕己降职为郢州刺史;当时与敬晖等一起诛灭张易之、张昌宗而立下功勋的人都被当作敬晖等人的同党而受到贬职处分。 景龙元年,韦后认为太子李重俊不是她自己亲生的,所以很讨厌他;特进、德静王武三思尤其忌恨太子李重俊。上官婉儿因为与武三思私通的缘故,在她所拟定的制书敕令中,常常推崇武氏集团。安乐公主与驸马、左卫将军武崇训经常欺凌侮辱太子,甚至有时称太子为奴才。武崇训还唆使安乐公主向唐中宗建议废掉太子,立她自己为皇太女。太子心中积愤已久,无法平静。 同年七月,李重俊率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发动重俊之变,杀韦后亲信武三思、武崇训父子于其门第,李重俊本欲杀韦后,却在玄武门受阻,士兵倒戈,事败。不久,李重俊为左右所杀。 八月戊寅,韦后及王公们已经下表,向李显进上应天神龙皇帝的尊号,请求将玄武门改名为神武门,将玄武楼改名为制胜楼。宗楚客又率领文武百官上表请求加封韦后的尊号为顺天翊圣皇后。李显全部同意。 奢侈无度 安乐公主、长宁公主及韦皇后的妹妹国夫人、上官婕妤、上官婕妤的母亲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等人,全都仗势专擅朝政,大肆收受贿赂,为行贿者请托授官。不管是屠夫酒肆之徒,还是为他人当奴婢的人,只要向这些人行贿三十万钱,就能够直接得到由皇帝的亲笔敕书任命的官位,由于这种敕书是斜封着交付中书省的,因而这类官员被当时的人称为“斜封官”;如果行贿三万钱,就可以被剃度为僧尼。她们受贿之后所任命的员外官、员外同正官、试官、摄官、检校官、判某官事、知某官事共计数千人之多。在西京和东都两地分别设置两员吏部侍郎,每年四次选授官职,选任官员达数万人。 政变被诛 景龙四年六月,李显突然驾崩(一说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用有毒的蒸饼毒杀李显),韦后秘不发丧,将诸位宰相召进宫中,又调集各府兵共五万人驻扎在长安城中,指派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分头统领这些兵马,又命令中书舍人韦元负责巡察城中六街,还命令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人带领五百名士兵迅速前往均州戍守,以防范均州刺史谯王李重福。韦后任命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让他们仍然担任东都留守。韦后又任命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为同平章事,朝政大权尽落韦氏之手。 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起草了一份遗诏,立李重茂为皇太子,李旦辅政,韦后为皇太后摄政,以平衡各方势力。然而宰相宗楚客伙同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能以及韦家诸人一同劝说皇太后韦氏沿用武则天的惯例登基称帝,当时守卫宫城的南北禁卫军以及地位重要的尚书省诸司,都已经被韦氏子弟所控制,他们大量网罗党羽,在朝廷内外互相勾结。宗楚客又秘密地上 书皇太后韦氏,引用图谶来说明韦氏理当取代大唐朝而君临天下。宗楚客还打算害死殇帝,只是十分担心相王李旦与太平公主会从中作梗,于是与韦温和安乐公主密谋除掉他们。 得到消息的临淄王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商议,决定先下手为强,七月二十一日李隆基发动唐隆之变,万骑左营统帅葛福顺拔剑直闯羽林营,将韦璿、韦播、高嵩三人斩首示众,高声喝道:“韦后毒死先帝,谋危社稷,今晚大家要齐心协力,铲除韦家人及其死党,凡是长得高过马鞭的人一律斩杀;拥立相王为帝以安定天下。倘若有人胆敢首鼠两端帮助逆党,判的罪要连及三族。”羽林军将士全都欣我从命。于是葛福顺将韦等人的首级送给李隆基,李隆基在灯下看过之后,便与刘幽求等人一同走出禁苑南门,钟绍京率领着工匠二百余人,手持斧子锯子跟在后面。李隆基派葛福顺率领左万骑攻打玄德门,派李仙凫率领右万骑攻打白兽门,双方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师后,即大声鼓噪。葛福顺等人分别杀掉守门的兵将,攻入宫中。李隆基率兵守在玄武门外,三更时分,听到宫中鼓噪声之后,即率领总监及羽林兵进入宫中,在太极殿负责守卫中宗灵柩的南牙卫兵们听到鼓噪之后,全都披挂整齐响应李隆基等人。韦后惶惑中逃入飞骑营,有一个飞骑兵将韦后斩首,并把首级献给李隆基。安乐公主正对着镜子画眉,被士兵斩杀。此外还将武延秀斩首于肃章门外,将内将军贺娄氏斩首于太极殿西。 不久追贬韦皇后为庶人,葬以一品之礼。

二毛子做起来开始刷手机,饿了么美团外卖逛了一个遍,TMD,最便宜的二十起送还有配送费,还让不让老子活了!没办法,方便面实在是吃够了,二毛子打算下楼骑个小黄车去找点食吃。

听说张家镇里穷人家的媳妇都是买的,张二毛他娘是他爹从一个山沟沟里买来的南蛮子。张家镇上其实只有一个蛮子媳妇,一个矮墩墩,圆圆脸,大大黑眼睛的,还挺好看的蛮子,就是二毛他娘。

就像许多成功人士一样,毕伽索也遇到了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挣那么多钱干什么?随着财富和年龄的增长,这个问题越来越是个问题。

“哒啦哒,哒啦哒,哒啦哒拉哒~”屋里响起了拉德斯基进行曲。这是二毛子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二毛子的团队长老张来电话。

二毛他爹是个酒鬼,长长瘦削的大马脸上,安着一个酒糟鼻子,豆粒大的眼睛经常和稀疏几根毛的眉头扯皱在一起,远远看上去活活像个难堪的坏了的小丑。整天穿着布满虱子,一个破洞连着一个补丁的蓝布马褂,在镇上的唯一只有酒和烟的小卖部晃荡,一天天的去买酒,没钱了就回家讨钱,必求二两小酒。任其家里老小饿得嗷嗷叫,他也没有放弃过他的二两酒。两个儿子,骨瘦如柴,幼小的脸上深深凹陷着黑黑圆圆的大眼睛,像一个个瘪了气的塑料娃娃,没有一丝活着的气息。邻里们都看不下去,却没人敢说,也只有葛二爷絮叨两句。

毕伽索的事业是从打工子弟小学开始的,然后中学,后来又办了几所职业大学,再回过头来办幼儿园,形成了一个规模较大的民营教育体系。从报表上看到不断刷新的数字,毕伽索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啊,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缺钱的时候这不是个问题,钱多了这就是个问题。大约从去年秋天开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想把钱花出去一部分,为故乡干街做点儿事情。

“张哥!上午好!”

邻居葛二爷,一个老书生,听说经历过抗战,日军扫荡全村的时候,他从凄惨地从部队里逃了回来,在被全村唾弃的时候,这老头又用一口百年枯井救了村里人,葛二爷看不下去,开始总是说他:二毛他爹,少喝点酒吧,不行就只喝自家酒吧……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想想孩子吧,还有你好不容易娶的媳妇,总不能让人又跑了吧......二毛他爹听罢,整个脸扭成一根麻绳,骂骂咧咧地:管你娘球事!老子乐意,要婆娘干啥!就是生娃,干活养家!我能乐呵一天是一天,哎嗨哟,人生就是个屎球,我干啥让自己受罪哟....二毛说他爹就是个棒槌,每逢喝醉了,必然拿棍子抽他娘,抽他和他哥,似乎他爹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不高兴了就抽他们,高兴了就少抽一会。他爹第一个媳妇,结婚当天就因为他喝醉了,被打得肋骨骨折,满地找牙,一身淤青,第二天人家就跑了。从那以后,村里的媒婆远的近的,没有一个愿意给他说媒的,怕说了媳妇也被打死。

毕伽索把这个想法对妻子说了,唐多丽以她惯有的思维方式对毕伽索说了三点看法:第一,有钱就烧包,那是诗人。作为一个企业家,理性永远是成功的前提。第二,在家乡做生意,赚了是为富不仁,赔了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兄弟,嘎哈呢?吃饭没?”

二毛他娘是个老实人,老实得要命,平日里不声不语,哪怕被打,也都不吭一声。她知道越出声,他爹就下手更狠。一根带刺的藤条,长长的,被抽得染透了鲜血,直到磨掉了刺,光滑锃亮。二毛娘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山沟沟里,二毛爹说,跨过一座又一座的山,一座又是一座山,才看见一片矮矮的土房子,圆圆的一个个房子,屋里黑乎乎油腻腻,看着像张家镇的土坟头,二毛爹说这地方甚至连土坟头都不如。可是,二毛他娘看到他却像看到了生的希望,终于她可以从这个穷到等饿死的山沟沟,那个永远吃不饱饭的土坟头都不如的家,逃离了。那个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亮的了,可是她没想到,她掉入了一个更加黑暗的深渊,一个她想逃离却怎么也逃不走的人间地狱。

毕伽索对妻子的观点向来嗤之以鼻,但是他又不得不和她商量。和她商量只是一个程序,并不指望她支持。回答唐多丽的反对,他最经常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和成功者唱对台戏,成功者是不应该受到指责的。

“没呢张哥,在寝室玩手机呢,有事啊?”

到了张家镇,开始的日子也算平静,那阵村里都是生的女儿,唯独他们家是儿子。二毛他哥哥,大毛,生下来像只瘦瘦的猫,风大一点吹过来像是一根摇晃的蒲苇,静静地不说话,好似不存在似的,见人只是呵呵笑。每天最爱做的就是帮他妈妈做饭,收拾家务,他说,俺娘太苦。而二毛,好像和哥哥不是亲兄弟,热闹得像火焰,像他爹,壮实,嬉闹,和镇上同龄的孩子打得火热,特别是葛二爷家的孙女红红。红红是个乖巧可爱的好姑娘,白裙子的领口永远干干净净,远远得就能闻到她身上栀子花的清香。

但是唐多丽还有第三,这是在毕伽索彻底忽视她的意见之后被迫说出来的——第三,不要以为你有钱了,你就是人物了,其实在干街人的眼里,你永远是一个逃兵的儿子。

“出来吧,小区门口川菜馆,咱哥俩吃点”

听葛二爷说,二毛他爹生下来就被他爷用筷子蘸酒喂,被酒香熏陶着。他们家祖祖辈辈的男人们,像牲口一样浸泡在这浓郁酒香的镇子上,高兴了就打自己家娘们,不高兴了更要抽自己家娘们,日子多难却一定要有酒喝。二毛他爷说:没有酒,活着不如死了。二毛他爷活着的时候,还好会做个卖酒的小买卖,走南闯北的卖着自己家的散酒,养活着一大家人。但是到了他爹这,不知怎么是变了世道了,还是怎的,开始吃软饭了,整天使唤自己家娘们去上街卖散酒,供自己吃喝。

唐多丽讲这话是在她动身去美国的头天晚上,这番近乎人身攻击的话语在毕伽索的心头狠狠地插了一刀。要不是她即将背井离乡去给女儿陪读,毕伽索真想给她两耳光。他忍住了。毕伽索说,老子就是要在干街烧一把钱,要让干街人仰起脑袋看看那个逃兵的儿子。

“好咧!”二毛子急忙起身穿衣服赶往川菜馆,心里这个感动啊!还是老乡好啊!知道我日子难过,特意请我吃饭,啥也不说了,眼泪哗哗的。

二毛长到二十岁的时候,二毛爹还在持续消耗着他自己的人生,让他娘一个人辛辛苦苦挣钱养着这一家人,供他和哥哥上学。

这个夜晚,毕伽索辗转反侧,唐多丽的话对他刺激很大。这么多年来,他毕伽索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但是干街他不能不在乎。在毕伽索的感觉里,即使他混得再体面,如果得不到干街的认可,那种体面就要大打折扣。何况,干街还有个韦梦为呢。

“兄弟!这呢!”

那天,天很好,湛蓝的天空映着张家镇,太阳的光辉洒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氤氲着高粱米的醇香。二毛和红红躺在铺满了金灿灿稻谷的谷场上,仰望天空。二毛说:“红红,以后你和我结婚吧,我养你。”“可是你们家的男人都打女人,我害怕你们家。”红红看着二毛,晶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怕。“不,我和我爹不一样,我恨我爹这种人,没有用。他活着没有用,真希望他死掉,这样我们都不用受苦了。”看着二毛说起他爹,一脸的凝重严肃,红红却笑不出来。

诚然,干街的历史并不是从韦梦为开始的,但是,只要提起干街的历史,就不能不说起韦梦为。从毕伽索记事起,韦梦为这个名字就像星星一样悬挂在他的脑海里。韦家三少爷、中学校长、红军师长、文学翻译家、北上抗日支队司令,这些互不关联的头衔莫名其妙地集中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曾经给少年毕伽索带来了无穷的想象。小时候他听大人说,过去的韦家三少,穿西装、喝咖啡都要用外国货,韦家良田遍布三省五县,上海、北平、安庆都有韦家的商号钱庄,号称马行千里不吃别人家的草,人走万里不住别人家的店。民国十六年,韦家遭遇了一场奇特的变故,刚从俄国留学回来的韦梦为被当地的农民绑架,韦家斥资千金赎票,至此之后家业逐年败落。后来才知道,策划绑架韦梦为的,正是韦梦为本人,他把他们家的钱财都倒腾出去买枪了,拉起了一支队伍开进了西边的山区,那支队伍后来成为声名显赫的红军模范师。模范师师长韦梦为,跟士兵一样穿草鞋吃住草棚,数次抵御了国民党军和军阀的围剿,并且在根据地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和英特纳尔大学城。直到全面抗战爆发前夕,韦梦为的部队北上途中被国民党军伏击,韦梦为本人在激战中牺牲。

“张哥!来了!”

二毛!二毛!遥远的声音顺着风声阵阵传来,二毛!二毛!声音嘶哑有力地穿透了二毛的耳膜,是葛二爷,“二毛,你娘喝了农药了!自杀了!你快回家!”二毛,猛得站起来,双腿发抖,通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攥着紧紧的拳头,疯了一样往家里跑,红红在后面皱着眉头紧紧跟着。还没到院子里,一股浓浓的农药味就呛得二毛说不出话来。院子里的脏土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红衣裳,胳膊上露着一道道红印子,那衣服是娘过节才会穿的,二毛娘嘴角全是白色泡沫,眼睛闭着,像睡着了留着口水的孩子。二毛爹就坐在屋门口,静静地喝着酒,面无表情地说“死了!没气了。我看着她喝完一瓶整瓶农药的,她要死的,就依她吧!”二毛愤恨,可是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从小逗他喝酒的男人是人还是畜生,他想冲过去打死他,可是又不敢,就像平日里看着他娘被打一样,他依旧默默站在一边。红红慌忙去叫镇上的邻居们过来相救,大毛那天很不巧,一般不出门的他去替他娘卖酒去了,他不想她娘一边操心农忙收割,一边还必须得大热天地去卖酒。这忙碌时节,他娘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一天天的连口饭也吃不上,回到家却还要做饭给二毛爹。死的那天她收割完庄稼回家晚了些,到家就被二毛爹狠狠地抽了,一直抽到他精疲力尽,抽断棍子,抽到二毛娘心如死灰,她曾和邻里说,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真的早就死了,死了,也就解脱了。

在干街,韦梦为的故事流传很广,他作词作曲的一首歌,毕伽索很早就会唱——鲜花岭上鲜花开,花开时节红军来,红军来了为平等,平等世界人是人……会唱这首歌的时候,毕伽索还不大清楚歌的含义,他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平等世界”是什么?为什么那么重要?第二个是,韦梦为那么大的家业,他为什么要去吃那份苦受那份罪?直到考进师范后,毕伽索读到一本俄国小说《苦难英雄》,他才好像明白了,原来韦梦为要当英雄,韦梦为和韦梦为们,要救天下。那本书的译者,正是韦梦为。这个发现让毕伽索激动得泪花闪烁,那天他甚至把自己想象成了韦梦为,他也要救天下。

老张很热情地把菜单递给二毛子,“点菜吧!看看得意啥”

村里的人慢慢聚集在二毛家,叽叽喳喳议论,“你一个一家之主,竟然逼死自家媳妇……”

当然,很快他就发现,他当不了韦梦为,因为他那时候别说穿西装喝咖啡,这两样东西他连见都没有见过。再往上讲,他的爷爷是韦氏庄园的挑水工,而他的父亲毕启发,在参加新四军之前,也是韦家的挑水工,尽管那时候的韦氏庄园已经败落了十之八九,也仍然是干街的标志性家族。

“额。张哥你是领导,你先点!”

“孩子们真可怜啊……”

几十年过去了,毕伽索凭借独特的眼光和智慧,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财富总量甚至超过了当时的韦氏庄园。但是,他还是没有办法跟韦梦为相比,韦梦为的事业天大地大,而他的事业再大,也不过是一个民营企业。他之所以把他的企业注册为梦为集团,感情是非常复杂的。

“兄弟,要不咱来个麻辣香锅吧?你看咋样?”

“二毛娘真是想不开啊,跑啊……”

农历二月上旬,妻弟唐斌在电话里给他讲了一个笑话,前不久退休干部乔大桥回到干街,发了一通牢骚,说街道不能建在公路两边,电线不能架在房顶,还说希望部分恢复干街过去的光景,在十字街搞一个唐宋村,健全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的教育和服务设施。副县长韦子玉还为这件事情到干街,要走了唐宋时期的干街图。

“可以啊!没问题!”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二毛家狭窄的土院子里喧嚣。“你哥回来了!”不知谁叫了一句。只见大毛扛着酒进门来,看着满院子里人

乔大桥,毕伽索认识,老县委书记乔如风的儿子,当过军分区司令,过去一直是干街人羡慕的对象,如今也解甲归田了。毕伽索突然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对唐斌说,啊,那个乔大桥,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要是见到他,给我带个好,问他愿不愿意到梦为集团工作,给我当工会主席。唐斌似乎吃了一惊,什么?姐夫你说什么?让乔大桥给你打工?毕伽索说,如果他愿意来,我给他开的报酬是他工资的十倍。唐斌说,姐夫你开玩笑,乔大桥,乔司令啊,给你民营企业打工,这不可能。毕伽索说,一切皆有可能,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让磨推鬼。

“行!那你看着点菜吧!”

“咋么了?都在俺家!咋一股农药

当然,这话只是说说,说说就过去了,唐斌没有当真,毕伽索自己也没有当真。

“我先点?”二毛子有点迟疑。

的味道?”此刻鸦雀无声的人群一双 双眼睛都盯着大毛,盯得大毛汗毛直竖,透过人群,是二毛哭肿了的双眼,和躺着一动不动的娘。

就在跟妻弟通话不久,毕伽索又接到干街小老弟韦子玉的电话,说他近日要到深海市拜访自己。

“你先点!”老张故作严肃地说。

“娘咋了?二毛?你哭啥!啊!娘咋了?!”大毛眼圈发红急切地问。

韦子玉是受县政府委派,专程到深海招商引资的。县里决定在干街兴建文化街,需要钱。韦子玉首站拜访毕伽索,足见毕伽索在干街商人中的地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几天,说不完的乡情喝不完的酒,行则同车,卧则邻榻。有一回,两个人醉了之后,又带上一瓶酒到房间喝醒酒,果然越喝越清醒。毕伽索说,我总觉得,咱们的干街就是一座城市,在历史上曾经很风光的。

“嗯。先点荤的,来个五花肉!”

“娘....娘她喝农药了哥.....娘!我们没有娘了.....”二毛看见哥哥,憋屈着的眼泪一下决堤崩溃,满腔的悲伤顺着泪水宣泄出来。大毛听着二毛悲痛欲绝的哭声,双腿颤抖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他最爱的娘,定睛看了看二毛,看了看那个正在喝酒的爹,大毛觉得他爹皱巴巴的脸更像个小丑了了,转身面向众人:大家都散了吧,二毛去!去集上给娘买身最好看的寿衣!葛大爷,蛮烦您忙联系殡仪馆,三叔求您通知我娘家里的亲戚们,二婶烦您买白布扯孝衣....”张家镇上的人从来没有人见过大毛说过这么多话,稍微沾亲带故的邻里们帮忙收拾灵堂的收拾灵堂,叫人的叫人,没有人再议论一句。人慢慢散去,最后只剩下一屋子的死寂和他们双眼无神涣散的一家人。所有人以为大毛会狠狠揍他爹一顿,二毛也觉得他哥起码会把他爹打个半死,包括二毛爹自己都觉得难逃一顿暴打。可大毛什么也没做,一句话都没和他爹说,甚至看都没看一眼,眼睛看向他娘的时候也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眼圈发红,面无表情地操办着葬礼的一切。

韦子玉醉眼蒙眬,扯过自己的皮包,找出一张复制的图纸,在毕伽索面前摇晃,老大哥你看,这就是干街的过去,宋朝年间,设州治,文峰州。

“兄弟!这的五花肉全是肥肉哇!”

葬礼,二毛外婆家那边没有一个人来,说路费太贵,没有钱来,看到送信的人,老人家也只是哀嚎了两声,说了句,这就是她的命……也许,这真的就是命吧。葬礼那天,太阳下,下着滂沱大雨,阳光晕红了氤氲在空气里弥漫的雨滴,一串串折射着阳光的红雨滴,啪啪打在玻璃棺上,映红了二毛娘苍白的脸,远远看着依旧是活着的一个人。下葬起号的时候,大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雨滴啪啪打在棺材上,无声地哭泣随着送葬队伍的离去逐渐清晰,放大,直到嚎啕大哭,响彻整个田地。

毕伽索接过图纸,仔细端详,隐隐约约可见天穹一座尖塔刺破晨曦,一条大河由远及近,河面帆影点点,岸边楼宇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近处是一个阔大的庭院,花木葳蕤,绿荫深处,掩映灰楼一角。

“啊?那不要了,来个鱿鱼头!”

随着茶余饭后的八卦议论日益重复,直到变得索然无味,张家镇的日子逐渐恢复到比以前更安静的日子,二毛家,再也没有了吵架、抽打、哭叫的声响,二毛爹依旧穿着他的蓝布马褂在张家镇酒巷子里烂醉如泥,有一天天黑醉了酒,跌在渠沟里摔伤了胯骨,于是便整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二毛的日子除了想到娘时的难过,痛苦在与红红的爱恋中少许冲淡。只是再也没有人听见大毛说过一句话,包括整日和哥哥搭床铺子的二毛。镇上的人都只能看见,大毛每天每天去他娘坟地上去,静静地去,静静地回来。安静地给他爹做饭,伺候他擦洗,扶着他爹走路。就这样过了几个月,二毛爹又开始了他烂醉的废日子,大毛还是一句话不说,任别人怎么和他说话,问他,他都一声不吭。大毛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也许只有他自己和他爹知道,那天他只说了一句话,一句恶狠狠的话:是你害死我娘!你去死吧!一句一句重复,随着铁锹重重地一下一下砍在醉昏过去的二毛爹身上,脸上,直到鲜血溅透了大毛全身,直到那个皱巴巴的小丑粉碎如泥。至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大毛,镇上的人说,大毛早就疯了,有人看见他上坟的时候又哭又笑的,有人说他去了边疆死在那里了,有人说他去监狱了又被放了出来……各种版本在镇上流传,二毛哪个都不信,开始他也寻找过他哥,后来放弃了,再也没回过那个全家人住过的院子,远远地建了一套房子,一个人守着,却没能守到他原以为可以长久的爱恋,甚至亲情。

看清楚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韦家大院。韦子玉斜着眼睛,在酒的氤氲中睨视毕伽索。

“兄弟,哥不吃海鲜哪!”

二毛家的酒巷子,到最后,就剩二毛一个人了,村里有个算命先生说:路通主宅,主大凶是真的啊,怎么没人信呐,得改路啊……唉.......

韦子玉是韦梦为的侄孙,韦氏庄园的传人,毕伽索感觉这个小老弟今天跟他讲干街的历史,隐隐流露出一丝优越感。毕伽索不悦地说,就是说,这就是你们家的老宅。那我们家呢,在哪里?

“额?那。。。来个千页豆腐!”二毛子不知道该点啥了。

二毛说:那就让我死了好了,一个人,你让我怎么活.....

喏,这里。韦子玉伸出一个指头,戳在照片的一角,这里,你们毕家,在“干”字下面一横的左下边,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里叫工农兵成衣店。

“行!豆腐好!高蛋白!我就爱吃豆腐!”

毕伽索怔怔地看着韦子玉,酒醒了大半。他回忆起来了,十字街东南角,是成衣店,他的残了一条腿的父亲毕启发是这个成衣店唯一的男性,夹杂在六七个中老年妇女中间,尽管有个技术员的头衔,实际上就是量尺寸剪布。小学四年级那年,有一回放学从成衣店门口过,韦子玉的二哥韦二毛喊了一声,看,毕得宝的爹——那当口,毕伽索的名字还叫毕得宝——毕得宝看见他爹肩膀上搭着一溜蓝布,弯腰哈背正在一个妇女的身上上下丈量,然后一高一低地走到案子前面,拿粉笔在布上左画一道右画一道,那副模样,简直就是一个小丑。毕得宝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冲上去揪住韦二毛,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韦二毛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打人啊!毕得宝一言不发,只是揪住韦二毛不松,后来还是毕裁缝听到动静,颠着鸡步奔出来,把毕得宝拉开,照他脸上就是一顿老拳,这才把风波平息下来。

“哥,我点好了,剩下的你来吧”

多少年打拼在外,什么都有了,但在毕伽索的骨子里,总感觉还缺什么,毕裁缝的名号,是毕家投在他身上的第二道阴影。如今韦子玉提到工农兵成衣店,让他心里很腻味。毕伽索说,你什么意思?你是提醒我,你们家书香门第,毕家血统低贱是不是?

“行!”老张捻着唾沫,直勾勾地盯着菜单:“娃娃菜一个,土豆片一个,西蓝花一个。藕片一个,宽粉一个,额。那个啥。再来个撒尿牛丸吧!够了!两碗米饭一会上!对了,给我拿俩杯!”

韦子玉哈哈大笑说,大哥,你想多了,我只是回忆你们家的位置。

“先生,酒水您需要吗?”

毕伽索冷冷地说,我们家住在西头,不住成衣店。

“酒不用了,自己有”

韦子玉说,那是我无知,我原来以为你们家就是成衣店,成衣店就是你们家。

服务员瞪了老张一眼,也没说啥,扭头走了。二毛子心想,老张挺会过啊!

毕伽索不吭气。韦子玉明白了,讲干街的历史可以,讲干街人的身份地位,对毕伽索来说是个敏感话题。

只见老张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二两半的二锅头,二毛子说“我来”,老张赶紧护住“不用不用,咱哥俩不兴这个。”于是拿来杯子倒了一个底,瞅了瞅又添了点,大约不到1/3,放在二毛子前面,又把剩下的给自己倒上了。

韦子玉坐起来说,这些年我在县里工作,同政协文史办的人打交道,把干街的历史搞得差不多。原来我们干街,有五大家族,韦、戈、乔、毕、洪,你们毕家排在第四,退回一百五十年,干街毕家也是方圆百里的望族。

“来来兄弟!你还年轻,喝酒这玩应减轻记忆力,老哥我不怕,以后自己在外边闯可要记着点啊!”

毕伽索吃了一惊,问韦子玉,你说的是真的?

“是是是!还得靠张哥栽培!”

韦子玉揉着眼睛说,早点儿睡吧。

“来!老弟!碰一个!”老张举起杯“这第一杯啊!哥得感谢你,上次老王头他儿子过来闹事,要不是你我妥妥得吃亏啊!”

那天夜晚,他没有再问下去,在酒精的作用下,两个人“前仆后继”地进入梦乡,扯着很响的呼噜,嘴角挂着向往的傻笑,很幸福地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哪里哪里,应该的!”二毛子心想,你TMD到广场上四处叫爹,忽悠人家老王头买了两万块钱的雄鹰久久血清胶囊,公司标价一万二,八千块钱你丫自己吃了,不揍你揍谁!

第三天下午,毕伽索安排韦子玉参观他的梦为集团,然后在自己的办公室喝茶。韦子玉感到时机已经成熟了,但是他没有提乔司令回干街的事,也没有说唐宋村的事,只是把县里关于在老街兴建文化街的意向和盘托出,说完之后,就等着毕伽索拍手叫好,慷慨解囊。可是他从毕伽索的脸上没有看出惊喜,而是看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毕伽索说,你们搞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

“哎!这老王头老不死的也是没良心,我TMD管他叫了仨月爹,又是扛米又是扛面,我容易吗!”老张喝了一口酒,一看就是走肝了,小脸通红,五官纠结,好不委屈。

韦子玉说,建设啊,乡村文化建设啊!

“张哥你别难受,那后退了一万块钱,你不也挣两千么?再说,咱们公司八个团队,顶数张哥你业务能力强,老弟服你!”

毕伽索略微思考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哦,乡村文化建设,名目很好,可以考虑赞助,十万八万的没问题。

“哎!兄弟啊!你不知道啊!老哥难哪”菜上来了,老张夹了一筷子撒尿牛丸,一口吞下了,也不知道烫没烫着。“老弟啊!哥84年的,你算算多大了,媳妇在老家,我儿子今年9岁上三年级了,三年级就TMD开始补课,每个月初没别的事就是要钱!这不又要到5号了,过不了6号电话准过来!”

韦子玉怔了一下,冲口说道,毕总,就连乔司令那样拿工资的退休干部,都拿出十八万给老街买变压器,你这么大个老板,只拿十万八万的,说得过去吗?

“是是是,生活不容易啊!”二毛子真不知道如何接这话,也没法安慰一个穷苦的爸爸,毕竟当爹他也没有经验啊!

毕伽索说,你们那个文化街,其实就是个面子工程,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我不能把钱扔到水里,老弟你说是不是?

“老弟啊!你看哥是开了几单,但是这个月哥一分不挣啊!”

韦子玉说,怎么叫面子工程呢?它有文化价值,也是长远价值。再说,就从眼前看,文化街一建成,就会带动老街的综合发展,改变乡亲们的生活状态。你知道那里还有多少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吗?

“啊?不能吧?”

毕伽索说,改善群众生活是你们政府的事,我要是把这个事做了,不是夺你们的饭碗吗?

“怎么不能!这个月做了4万块钱业绩,老张头儿子要回去一万,公司成本和分成拿走两万,剩TMD一万块钱,你和晴晴一块来的,你俩底薪多少?”

韦子玉这才发现自己过于天真了,太不了解毕伽索了,他说,毕总你这样说我很难受,社会转型时期,问题太多,政府也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情,我们确实需要借助社会力量。

“三千五啊,公司不说前三月无责任底薪3500吗?下个月不是才转正拿提成么?”

毕伽索一声冷笑,提高嗓门说,借助社会力量?乔大桥回去讲几句大话,你们就当真了。说好听一点儿是书呆子,说白了就是拿个鸡毛当令箭。他乔大桥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对干街指手画脚?

“TMD,你小子以为3500是公司拿的啊?3500是你们开单情况下每个月3500,你小子开单了吗?你们俩的工资是从团队中出的,也就是哥哥我拿的啊!”老张瞪着眼睛,好像要吃了二毛子。

韦子玉没想到毕伽索会发那么大的火,意识到这件事情很复杂。他曾听说,毕伽索因为父辈的原因,与乔司令有些芥蒂,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韦子玉解释说,兴建文化街,不是乔司令的主意,而是县里的规划。乔司令只是说,街道不应该建在马路两边,街道要像街道的样子。

“啊?啊!张哥息怒,我。我下个月肯定开单啊!我保证!我二舅老爷脑血栓前兆,他有俩钱,我就要拿下了”

毕伽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为什么街道不能建在马路两边?难道建在深山老林就能提高生活质量了?

“别TMD说你二舅姥爷了,来公司就说,都仨月了,你有一点进展吗?你看人家晴晴!仨月给俩老头当干闺女了,你找到爹了吗?我就问你一句话,找到没找到!”

韦子玉基本上绝望了,怀着最后的希望说,那,我们的文化街,毕总到底支持不支持?

二毛子有点生气了,TMD老子又不是孙猴子,我有爹干嘛要再找爹!

毕伽索说,我为什么要支持?我支持了,我能得到什么?

“你这样我不能留你了!王二毛子!你TMD不上进啊!仨月白吃老子一万多,你开一单了吗?老师上课怎么讲的,要知道感恩!感恩!你就这么回报我吗?啊?!”

韦子玉盯着毕伽索,克制地问,毕总,你想得到什么?

“TMD”二毛子简直气炸了肺!

毕伽索哈哈一笑说,如果你们能把我爹的像挂在文化街上,我可以拿出一个亿来。

“老张你丫有没有良心?你丫让人揍的打嘴巴子都不敢躲,是谁给你解的围?你TMD巴结老头老太太给人家扛米扛面,又是谁干的活!老李太太那业绩是不是我利用专业知识,给她指出脑血栓前兆,然后人家检查出来了,最后为了感谢我买了两万块钱的货!老子凭本事卖货,为啥要四处认爹!我去你妈的贱人!”

韦子玉终于忍无可忍了,提高嗓门说,毕总,我尊重你,但是我也提醒你,文化街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文明发展的象征。别说你拿一个亿,你就是拿出一百个亿,我也没有办法把令尊的像挂在文化街上。

王二毛子一扬手,把仅有的一点二锅头都泼老张脸上了“老子不干了!”

毕伽索说,那不就得了嘛,我怎么会拿钱给别人捧臭脚呢?老弟,恕我直言,这件事情我不能帮忙。不过,我答应给老街赞助十万元,说话算数,明天我就让财务转账。

“把钱给我!”

韦子玉没有吭气。

“什么钱?”老张又惊又怒,显然是没想到二毛子反应这么激烈。

毕伽索顿了顿又说,这笔钱,你们得用到正处,可不能让它打水漂了……

“3500,麻溜的,不是你出吗?给我!老子周一不上班了。”

毕伽索话还没有说完,韦子玉已经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毕伽索说,毕总,你那十万元钱给叫花子吧。毕总,请你记住,你也曾经是个穷人。

“你他妈的不是不干了吗?我给你什么钱?

毕伽索也站了起来,想拦住韦子玉,老弟,你听我说完,我有我的难处……

“哼!你可以不给!你丫还想不想在人民广场卖药了?你还有仨爹没买货是不是?老李太太后续还想卖货是不是?!给钱!痛快地!”

韦子玉淡淡一笑说,那还说什么呢?没有你的钱,干街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老张把头一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半天。“我没有钱,都邮回家了。”

韦子玉说完,扬长而去。

“135XXXXXX是你大王爹的电话吧?180XXXXX是你小王爹电话吧?189XXXX——”

“不用说了!支付宝转账!但你要是还搅和我咋办?”

直到韦子玉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毕伽索才反应过来,赶紧派人去追。追是追上了,但是韦子玉坚决不回来,挡也挡不住,不由分说地上了出租车。到了晚上八点钟,还是没有找到韦子玉,毕伽索估计,他已经上飞机了。

“去尼玛的!仨月了我是啥人你不知道啊?爷们吐个唾沫都是钉!给钱!”

毕伽索琢磨韦子玉传递的信息,那个文化街,主体工程是名人墙。也就是说,政府更关注的是对红色资源的开发和利用。干街确实是个特殊的集镇,除了韦梦为,在二十世纪抗战时期又出了一个洪文辉,当时是梦为中学的校长,就地拉起了一支队伍,带到新四军,洪文辉担任这个团的团长,二十年后他官至淮上省省长。再往下,就数到于诚志了,于诚志抗战时期是洪文辉手下的连长,是西华山战役赫赫有名的英雄。当然,有了这几个人,又带出一批人,所以说,在干街,最不缺的就是名人,大大小小十几个,就连毕伽索的爹也是,尽管是反面的。

这顿饭吃的这个窝火!工作还丢了。

抽了两根烟后,毕伽索给他的中学同学、在淮上做文化生意的戈德福打了电话,让戈德福打探干街文化街的进一步情况。

二毛子看着支付宝里躺着的4000块钱,这是仅有的财产了。下个月20号,也就是还有一个多月又要交房租了。来北京四个多月了,又要找工作了。智联招聘,51job刷起来吧!

没过多久,戈德福的电话就回了过来,他告诉毕伽索,这次修建干街文化街,不仅县里和市里高度重视,连省里也很重视,副省长何敏亲自勘察了地形,确定文化街的位置,在韦氏庄园旧址。据说这是整个淮上地区红色旅游战略格局的一部分。

“妈了个蛋,找个工作这么难呢”二毛子浏览者最新发布的招聘信息。月薪一万以上的就不要看了,6000-8000的几乎都要两年工作经验,要么就是硕士学位。“干!老子要是硕士学位挣TMD6000块钱?”

毕伽索这才真正地后悔起来,他觉得今天下午同韦子玉的争论,确实因小失大。为什么他会那么反感呢?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家乡建文化街,可能会把一些尘封的往事抖搂出来,这是他极其不愿意看到的。第二就是因为乔大桥。当年他爹毕启发和乔大桥的爹乔如风同时跟随洪文辉参加新四军,在茅坪战斗中还相互配合打死一个鬼子,两个人一道当了排长。可是后来,在西华山战役中,他爹一念之差,当了逃兵,而乔如风则在战斗中,带领最后的三名战士诱敌深入,完成了阵地阻击任务。这以后,两个人的命运天壤之别,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乔如风是皋唐县的县委书记,而毕启发则终生蒙耻,在干街当个小裁缝,最后连话都不会说了。毕伽索记得,小时候乔大桥从县城回到干街爷爷奶奶家度暑假,穿着海魂衫,让他羡慕极了。那时候他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逃跑的不是乔大桥的爹,或者说,为什么他的爹不是乔如风而是毕启发。

“招培训助理,月薪4500有提成,雄鹰高飞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三十六层楼看出去,身下波光粼粼地闪烁着霓虹灯,这让毕伽索没来由地生出一阵伤感。唐多丽到美国陪女儿去了,这段时间毕伽索享受未婚待遇。直到楼道清洁工从门外闪过,他才想起晚上还没有吃饭。按了一下电铃,那边很快出现亓元的声音,毕总,我在。

我擦!这个好像是上周给我们培训的老师的企业啊!

他怔了一下,我在?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个时期,这个听了七年的声音常常让他感到陌生。这个像谜一样的女人,居然在他身边坚持了七年。七年啊,窗外的马路变窄了,树木变高了,云彩变少了,可是她还像当初进门那样,不言不语,悄无声息,除了二十五岁变成三十二岁,她简直就没有怎么变化,甚至连男朋友也没有,没有听说过她在感情方面的任何信息。她近乎吝啬地经营着她的美貌,而又近乎挥霍地使用她的才智,她用她的才智保护了她的美貌。她在干什么?难道她想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圣女?

“雄鹰高飞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亿元,法定代表人为高飞先生,专注培训二十年,曾经多次举办过全国巡回演讲,策划过多个爆款培训班,服务于世界500强企业,在业界有极好的口碑。现招聘培训助理3人,优秀者可成为高飞先生的助理,带你走上人生巅峰。要求:本科学历,男女不限,五官端正,仪态端庄,口齿伶俐,思维清晰,热爱培训行业,无不良嗜好”

“我去咧!这不是给我量身定做的吗?好机会啊!高飞的助理!耶!一定要去!”

毕伽索第一次见到亓元,是接受电视采访。当时她即将新闻系硕士毕业,在电视台实习。在断续的访谈中,毕伽索先后四次注意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并看清了她胸牌上的“亓元”两个字。女孩形象端庄,眼睛里始终闪烁一丝平静的微笑,略黑的脸庞泛着健康的光泽,透着自信,看着舒服。离开电视台之前,跟送行的人打过招呼后,毕伽索向跟在后面的亓元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丫头,你过来。亓元便微笑着向前走了两步。

二毛子激动的一阵哆嗦,赶紧写简历,生怕别人抢了先。

你这个姓怎么念?

“哒啦哒,哒啦哒,哒啦哒啦哒”拉德斯基进行曲又响了。

亓,和整齐的齐同音。

“喂,您好!”

几天之后,毕伽索安排副总董华民去电视台找亓元,要聘她到集团工作,暂定担任行政处副处长,年薪三十万起步。董华民当时愕然地问,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当副处长,还年薪三十万?毕伽索说,要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只关心这个人能不能用。董华民便不再多嘴,到电视台一谈,没想到亓元并不领情,说,不去,我只想当一个记者。

“您好,请问是王一鸣先生吗?我是雄鹰高飞人力资源部的”

董华民碰了壁,回来跟毕伽索说了,毕伽索比董华民还要吃惊,瞪着眼睛说,啊,这个世道,还有这么清高的女孩啊,再把工作做深入一点儿,查查她的背景。

“啊!是是是!我投了简历”

不久董华民就向毕伽索报告说,查清楚了,上海人,父亲是考古学家,母亲是中学音乐教师。

“好的,请问您接触过高飞老师的课程吗?”

毕伽索说,我有点儿明白了,一家书呆子。

“接触过!我很崇拜他!也想做一个培训讲师”

董华民第二次约见亓元,亓元一口回绝,只是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董华民对亓元说,我们老总看中你了,你开个价,什么条件都可以。

“不不不,高飞先生是大师,不是讲师。”

亓元回答,只有一个条件,不去。

“额,不好意思,是大师!大师!”

董华民说,你先不要挂机,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我们老总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老总真的是怜香惜玉,不,我们老总他是爱才如命……董华民有些语无伦次了,这样的女孩,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周一方便过来面试吗?9点钟,后海恭王府旁边柳荫街18号”

电话那头十分难得地传来轻微的笑声,你们老总根本不了解我,他怎么知道我有才?

“好的好的,一定到!”

董华民说,我们老总他是个天才,他有第三只眼,他的直觉是非常厉害的。你想想,他从一个普通教师,赤手空拳到深海打天下,把学校办得大中小都有,全国各地都有,他不是天才行吗?

礼拜一,早九点,王二毛子早早地来到了面试地点,公司位于恭王府附近,地处老城区,古香古色,处处显着皇家园林的气派与威严,二毛子穿着廉价的G2000西服套装显得局促不安。

电话那头传来含意不明的笑声,也许是讥讽吧。

“下一位,王一鸣”

然后,董华民就把毕伽索的原则、毕伽索的信条、毕伽索艰苦创业的历程等等,说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说,小亓,你不要马上回答我,你再考虑考虑,三天之后,不,十天之后再回话也行。

“到!”

电话那头说,现在就回话,不去。

小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中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高飞老师了,头顶微秃,头发向后背着,露出智慧的脑门,浓眉细眼,颧骨有点高,嘴唇薄,两腮无肉。一身唐装,面前一把折扇,手里拿着保温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枸杞。咋一看还真有点人模狗样。额。不对,是仙风道骨。

董华民后来向毕伽索大诉其苦,说这回真的见到鬼了,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各位老师好!我是王一鸣!”

毕伽索听了,半天没吭气,抽了一支烟后对董华民说,你说得对,算了。

“长得还行,不胖不瘦,有多高啊?”

那个夏天,正是集团大发展的时期,连续在中原两个市开辟了局面,一次性上马七个项目,毕伽索频繁奔波于深海和中原,忙得不可开交,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净身高178!体重140,我很崇拜高飞老师,希望做您的助理!”

就在毕伽索决定忘掉亓元的时候,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亓元突然现身,找到董华民说,可以受聘。

“哦?是吗?不过到这来的都想做我的助理,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高飞老师似笑非笑地说。

毕伽索在他的办公室里听董华民汇报事情的前因后果,盯着窗外的太阳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问,好马不吃回头草,她为什么改主意了?董华民说,原因不详。毕伽索抖着亓元的求职简历,一挥手说,拒绝,请她另谋高就。

“我。。我擅长音乐。会吹横笛!还会唱歌!会弹吉他”

董华民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拒绝?这是何苦,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送上门来的,何必……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啊,咱们也不是演员,用不着这个啊,还会啥啊?”

毕伽索一拍桌子说,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我这是饭店啊?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老子……毕伽索正说着,突然闭嘴,他看见亓元就站在门外。还是一身蓝紫色的连衣裙,眉目间已经少了许多冷漠,尽管低眉顺眼,却又不卑不亢。

“我大学学的企业管理,我有人力资源二级证书,有计算机二级,我。我还要驾驶证会开车,您司机都省了。”

毕伽索久久地打量着亓元,感觉这个女孩像她的名字一样生僻,周身似乎萦绕着一个神秘的气场,吸引你的目光,又把你的目光挡在尺寸之外。毕伽索不由自主地换了一副腔调说,好啊,承蒙亓小姐看得起,本集团欢迎。我的条件不变,说说你的条件。

“就这些啊?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亓元说,我只是来找工作,有饭吃就行了,没有条件。

“我。我记性好!我会背圆周率!”

亓元仍然没有接受行政处副处长的职务,也没有接受年薪三十万的待遇。亓元说,我一天班没上,就当副处长,拿那么高的年薪,不合适。

“咦?背背看!”

毕伽索说,好,那就从头做起吧。

“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 8327950288 41971——”

那一年,亓元二十五岁。这个谜一样的女孩从行政处秘书干起,不动声色地张罗了很多事情,每个月都要给毕伽索提交一份集团内情报告,还要提交一份创新建议。

“第一百位是多少?”

几年以后,在一次电视访谈中,毕伽索侃侃而谈,访谈结束后他才意识到,亓元到集团之后,实际上暗暗做了一件很大的事,就是改变了毕伽索的形象。每当遇到棘手的事情,毕伽索准备大发雷霆的时候,只要她在场,毕伽索挥舞在空中的手臂就会不自觉地换成一道弧线,骂人的话就会变成“不着急”或者“再商量”。她就像一面镜子一样让毕伽索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风度。毕伽索有一次对亓元说,跟你在一起,我发现我越来越像一个好人了。

“9!”

这七年中间,亓元和毕伽索始终保持着严格意义上的雇佣关系。两千五百多天里,他们至少有一万次面对面。她陪同他出席各种会议、聚会和谈判活动,她始终是一个得体的助手,微笑经常挂在脸上,再也不像七年前那样青涩了,说话委婉了许多。有一天亓元亲自上阵,在电视台做了一个“民营教育的难度与高度”的演讲,历数中外历史民营教育的成功范例,对于当下民营教育的种种障碍和本集团的战略以及前景展望,做了条分缕析。在屏幕上的亓元同平常的亓元判若两人,落落大方侃侃而谈,形象气质远在节目主持人之上。加上她本来就是新闻专业的硕士,在集团工作期间,又读了在职博士,学问滋养自信,自信滋养容颜,益发显得成熟和清高。毕伽索有时候甚至觉得,是亓元的存在,提高了梦为集团和他本人的价值。

“接着背!”

她是怎样变化的,为什么变化,谁也说不清楚。或者可以用毕伽索的话来解释,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82148 08651……”

“好!人多敢说话不?”高飞老师有点兴奋。

十分钟后,亓元便出现在门口,工装已经换成蓝紫色的连衣裙,亭亭玉立,却又平静得像个蜡像。

“敢!”二毛子觉得希望来了。

毕伽索说,能陪我吃饭吗?

“就你了!你跟着我,一个月5000,办培训上台有提成,顺便帮我处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比如开车啥的,没有五险一金,行不?”

亓元迟疑了半秒钟,平静地说,可以,但我这段时间不能喝酒,我陪你吃西餐。

“行!”

毕伽索不高兴地说,谁说你这段时间不能喝酒?

“明天正式上班!小李啊!给一鸣拿两本我的专著,今儿回去看,明天我考考你的悟性,有问题不?”

亓元说,医生,否则我脸上会长痘的。

“没有!”

毕伽索大手一挥说,嗨,听医生的话得吓死,你看我爹,吃大鱼大肉,喝了一辈子酒,活到八十多岁。

“欢迎加入雄鹰大家!”高飞老师起身伸手。

亓元还是站着不动。

二毛子晕晕乎乎地拿着两本书,一路傻乐,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毕伽索不耐烦了,怎么,长痘就这么重要,你有男朋友了吧?

亓元说,我们有言在先,不过问个人隐私。

毕伽索顿时觉得无趣,生硬地说,算了,我不要你陪了。又想了想,拉开抽屉,取出一摞资料,扔到老板台的对面,这是我老家一个招商引资项目,你帮我研究一下。

亓元迟疑了一下,接过资料,看看毕伽索说,我还是陪毕总吃饭吧,喝一杯也行。

毕伽索本想说算了,看看亓元的眼睛,很平静,便阴阳怪气地说,那好,谢谢你啊。

毕伽索下楼,亓元已经从地库里把车开上来了。

这天晚上,或许是受到韦子玉和乔大桥的刺激,毕伽索的情绪大起大落,一杯接着一杯喝酒。他还没有拿准该用什么态度对付家乡的招商引资,但是,一个现实的项目却越来越迫切地燃烧着他。

饭后叫了代驾。毕伽索坚持让亓元和他一起坐在后座上,亓元没有拒绝。毕伽索的心中壮怀激烈。

毕伽索对司机说去碧水山庄的时候,亓元只是异样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反对。在驶向碧水山庄的途中,他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手从坐垫上面向她接近。她还是没有做出激烈的反应,只是略微欠了欠身体。他把这个微小的动作理解为一种姿态,这个姿态甚至让他感觉到鼓励,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即将到来的幸福时光……

就在快到高速出口的时候,亓元悄悄地把毕伽索的手向外推了推,低声说,毕总,你今天喝了不少酒,碧水山庄有人照顾你吗?

毕伽索差点儿就说出来,不是有你嘛,但是话没有出口,又咽下去了,他担心亓元会说出让他难堪的话来,毕竟还有代驾坐在前面。他控制了一下情绪说,我没喝多。

亓元说,碧水山庄没有人,要不,我叫小陈过来,也好照应一下,万一夜里要喝水。

毕伽索明白了,庆幸自己没有唐突,口气很冲地说,没事,不用你管。

车子依旧按照原来的路线,但是毕伽索的计划已不是原先的计划。进了碧水山庄门口,亓元下车把毕伽索送上台阶,才反身上车,向毕伽索挥挥手,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车子拐了一个弯,驶出碧水山庄。

毕伽索没有马上开门,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台阶上,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车屁股,一股悲凉油然而生。亓元再一次拒绝了他,好在不算太难堪,没有怎么扫他的面子。

第二天上班,亓元到毕伽索办公室送文件,毕伽索为了掩饰尴尬,故意瞪着眼睛看着她,看她的步态,看她的表情。她的脸上居然看不出一点儿痕迹,把文件夹放在他写字台上说,毕总,下周三省政协有个调研会,内容是少数民族地区发展教育意见建议,点名请您参加。

你去,这方面的情况你比我熟。毕伽索不容置疑地说。

对不起,我可能参加不成了,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亓元说完,从文件夹里拿出辞职报告,放在毕伽索的面前。

毕伽索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一声冷笑说,辞职?为什么?我又没有强迫你。

亓元不说话。

毕伽索愤怒地喊了一声,我不会批准的!

亓元说,批准不批准是您的事,走不走是我的事。我并没有同集团签订卖身契约,这次我真的要走了。

毕伽索冷冷地看着亓元,亓元仍然一脸平静的微笑。毕伽索冲动地说,亓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按照我自己的意志生活。

亓元,你摸着良心想想,自从你到集团,亏待过你吗?

为什么要亏待我?我尽职尽责,从来没有给集团添乱。

可是,你对我呢?你把我当作一个老总吗?你表面上毕恭毕敬,关怀体贴,可是你的心呢?我明白了,在心里,你把我当作暴发户,你认为我小人得志,你认为我为富不仁,你认为我浅薄、嚣张、膨胀,你在跟我演戏,你在观察我、取笑我,你看不起我!

亓元的微笑收敛了,毕总,你真的这么认为?

毕伽索直视亓元,难道不是吗?

亓元沉默了片刻说,是有那么一点点儿,我们彼此都有让人看不起的地方。但是,公正地说,和众多的成功人士相比,你的人品还不算太差。

毕伽索在暗中攥紧了拳头,啊,仅仅是人品不算太差,你就这么看我?

你知道,我的原则是,能不说假话,尽量不说假话。我在您面前,尽量说真话。

那我问你,亓元,你爱我吗?

什么?毕总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爱我吗?或者说,你爱过我吗?

亓元突然变脸,久久地凝视毕伽索,毕总,我们之间,有谈论这个话题的理由吗?

毕伽索说,当然有!你为什么到集团来,我为什么要把你放到这么重要的岗位,你应该心知肚明。

亓元的脸由白变红,嘴唇哆嗦着,控制着语速说,毕总,您想错了,我到集团工作,集团给我很高的地位和待遇,这是我的能力和努力的报偿,这同爱情没有关系。我知道,在当今社会,一个集团老总和他的员工暧昧,甚至发生爱情,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可是,毕总您也要明白,即使一万个女秘书都和老板上床,但是还有万一,总会有一个人不会。请您不要轻易使用爱情这个字眼。

在毕伽索的记忆中,除了会议和访谈,亓元和他单独在一起,说这么多话,是第一次。他觉得他对亓元的了解实在是太浅薄了,实在是太想当然了。这时候他意识到一个危险正像一根针落进大海一样不可挽回。他表面平静,冷汗却无声无息地从发根和脖子上流了下来,衬衣的后背很快就贴在身上。

亓元,毕伽索突然哀婉地喊了一声,亓元,也许我想错了,也许一开始就错了,可是什么还没有开始,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真正意义的朋友。你说呢?

亓元站着没动,肩膀轻微地晃了一下,好像有点儿动摇,最终还是笑笑说,不,毕总,请珍惜我们彼此的自尊,这对于你我都很重要。

毕伽索无语了,久久地看着亓元。亓元把脸稍微侧向一边。宽大的落地窗外面,城市的楼群触摸着蓝天。那正是初夏,淡淡的云絮在远处缓缓行走。毕伽索突然挺直了身体,站起来抓过亓元的辞职报告,颤抖地写上了“同意”两个字和自己的名字。

亓元提醒他说,日期。

毕伽索咬紧牙关,写下了日期。在将辞职报告还给亓元的时候,他又缩回手,打开支票夹,快速地签署了一张一百万元人民币的支票,递给亓元,泪花闪烁地说,这,这是集团对你的报答。

亓元接过支票,看了看,又把支票轻轻地放在老板台上,然后转身走了。最初的几步很慢,快到门口的时候,步伐轻盈起来,蓝紫色的连衣裙摆旋动着像一面旗帜,在毕伽索的眼前弥漫成一片紫色的氤氲。

毕伽索卸下千斤重担一般颓然缩回到老板椅里,微微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奇异的声音,隐隐约约却又实实在在,天啦,那是口哨声,是亓元。亓元的口哨是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那声音在毕伽索的办公室里、在楼道里、在毕伽索的心里,经久不息,挥之不去。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刊发于《人民文学》2017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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