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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女孩,专栏诗人

2019-12-04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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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矿泉水瓶子的女人每次看到我都会笑。那笑容很纯净。她看到熟悉的人都会笑。有时会费力地和我寒暄几句。

  一
  我读高三那年,我们斜坡村发生了两起轰动性“桃花”事件:一件是我那32岁的刚离婚不到两个月的兄长“黄狗”跑去贵州娶回了一个还不到16岁的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做媳妇;另一件是我那素有“谎话佬”之称的连小学都未毕业的堂兄“歪哥”,把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引回了家。
  我亲兄长那件事之所以影响大,除了那女孩是个稚气未脱的未成年小姑娘之外,还因我兄长本身就是乡政府计生办的工作人员。而堂兄歪哥这事之所以影响大,不仅因为对方是个漂亮的在校女大学生,还因为堂兄歪哥当时的婚姻状态是“已婚”。
  说到这里,大伙应该明白了:那位漂亮的女大学生,也即我后来的夏嫂,是被“骗”到我们斜坡村的。
  
  二
  那时我们斜坡村还没有通公路。
  歪哥领着夏嫂沿着蜿蜒的崎岖小道从山外走来,一路说说笑笑,一下子吸引了所有斜坡村民的目光。到了村口,歪哥向围观的村民一番夸张的作揖问好之后,拉着夏嫂的手径直走进了我家堂屋。
  “这是我叔,这是我婶……”歪哥指着我家人向夏嫂一一介绍,同时还暗暗朝我家人使眼色。
  “我八岁丧父,从小就是我叔一家把我养大。我叔家就是我家……”歪哥接下来对着夏嫂说的这番话,把我们全家人说得如堕五里雾中,皆面面相觑。
  还是我那做过村妇女主任的母亲反应快,在短暂的迷惑之后,终于明白了是啥回事,于是赶紧热情地招呼夏嫂,说什么妹子你走辛苦了,我们贫寒家庭,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请不要见怪之类的客套话。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远远地站在墙角边,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在上演,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歪哥也太能编假话了。他老爸不是去年才刚去世吗?怎么就变成了八岁丧父?二十米之外那栋全村最破烂的老木屋不是还住着他那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和他那正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吗?怎么我家一下子就变成他的家了?他不是还没离婚吗?怎么就如此明目张胆把这么一个漂亮的陌生姑娘领了回来?
  正当我还在纳闷之时,歪哥笑嘻嘻朝我走了过来,在同我简短寒暄之后,趁夏嫂不注意,突然凑近我的耳朵叮嘱我:“蒲扇老弟,你快去跟你未来的嫂子聊几句,人家是大学生呢!”见我一脸的难堪,歪哥拍了拍我的肩,压低嗓子说:“老弟,算你帮哥一个忙吧!我得回我家去打个招呼,你想办法帮我把她‘拖’住几分钟。”
  歪哥一说完,马上冲夏嫂喊:“夏迪,你过来,跟我堂弟蒲扇认识一下。我堂弟也是读书人,还在读高二,不仅是学霸,还是有名的校园诗人呢!”
  夏嫂走过来,微笑着同我友好地打招呼。我赶紧连声向她问好。夏嫂主动问起了我的学习。为了拖延时间,我只得硬着头皮同夏嫂闲聊起来。直到她突然压低嗓子问我歪哥为何这么大年纪都还没有结婚时,我才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话题扯得太宽。
  “这个问题,你怎么不亲口问他呢?”我把问题踢回给了她。
  夏嫂没有接我的话,只是朝我优雅地笑了笑。我敏感地从她悠长的目光里读出了几丝落寞。
  接下来的场面真是“亮瞎”了人们的眼睛。歪哥那九岁的小儿子柱柱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叫歪哥为“舅舅”,而歪哥的母亲也成了他所谓的“伯母”。
  
  三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事情后来还是“露了馅”。三个月后,歪哥再次带着夏嫂来到我们斜坡村时,也许是思父心切,曾当着夏嫂叫歪哥为“舅舅”的柱柱显然早忘了老爸当初的叮嘱,远远看到歪哥,就兴高采烈地叫“爸爸、爸爸”。
  当初的场面尴尬到何种程度,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在我读高三那年,当挺着大肚子的夏嫂嫁进我们村子时,几乎整个斜坡村的人都在暗暗替她顿足叹息。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连书都不读了,跑那么远嫁给歪哥这个无赖,会有好日子过吗?
  人们的担心并非多余。歪哥与前一任结婚十年,几乎没有尽过半点丈夫的责任。两个孩子出生后,歪哥就把他们丢给了孩子妈妈,而他自己则常年一副港商打扮,游走江湖,招摇行骗。直到一个月前,为了实现与夏嫂结婚的愿望,歪哥才连哄带骗,把前任妻子从娘家接了过来过了几天“恩爱”的日子,然后一起去民政部门办理了离婚手续。
  歪哥只陪夏嫂度了几天蜜月,就以外出跑生意为由,继续自己的“游荡”生活,而夏嫂,则被留在了我们斜坡村独守空房,延续歪哥前一任妻子的凄惨和悲凉。
  
  四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和夏嫂之间竟然闹起了绯闻,而且似乎千真万确,还惊动了歪哥以及我的母亲。
  事情的起因是夏嫂高调地送了一对她亲手做的鞋垫给我。
  那大约是夏嫂嫁进我们村子的第四个月,高考败北的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斜坡村。在相当长的日子里,为了宣泄对自己的不满,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期间,夏嫂有意无意来找过我几次,无外乎就是向我借笔墨纸张写信回贵州老家。每一次,我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夏嫂似乎并不在意。
  “蒲扇,看你整天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嫂子很难受。嫂子那么远嫁到你们斜坡村,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原本指望能与你这个读书人聊聊天,谈谈心,哪知你总是拒人千里之外。难道在你眼里,嫂子就那么不屑一顾吗?”有一次,夏嫂在从窗口把钢笔递还给我,问我能不能开房门让她进去坐一坐。被我婉拒之后,就连珠般说出上面这段甚为感伤的话。
  在稍稍犹豫之后,我打开了房门。夏嫂一脸惊喜,漂亮的脸蛋上闪着亮光。在动情地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之后,说,蒲扇,谢谢你信任嫂子。
  那天,我和夏嫂交谈得并不多,大多时候,我都只是一个聆听者。刚刚流产不久的她身体还很虚弱,在与她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我加深了对她的了解,更加重了对她的同情。
  也许是出于对我的感激,夏嫂主动提出要送我一份礼物。而且事后,她还把要送礼物给我这件事告诉了我的母亲。
  据后来我母亲说,当初夏嫂是这么跟我母亲说的:“婶婶,我打算送一双鞋垫给蒲扇老弟。我没有别的意思。希望大家不要有过多的想法。”
  我的老天!夏嫂此举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经她这么一说,我那原本就多疑的老母亲要是没有什么想法才怪呢!最最关键的是,在夏嫂后来送给我的那双她亲手缝制的鞋垫正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
  
  五
  在夏嫂送我鞋垫的第二周,歪哥就从外地回到了斜坡村。自然,歪哥很快就听闻了夏嫂喜欢找我搭讪并送我鞋垫的事。
  歪哥为此还找到我,似笑非笑地问我平时都跟夏嫂聊了些什么。歪哥那臭脾气“世人皆知”,我以为他是对我“兴师问罪”,因此吓得语无伦次,浑身直打啰嗦。一个劲说,歪哥,对不起,对不起!
  没想到歪哥拍拍我的肩膀,说,蒲扇,你紧张什么?你把歪哥想成什么人了?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不就跟你嫂子聊了几句话吗?歪哥哪会那么小气呢!
  末了,歪哥凑近我耳根,用神秘的口吻问我想不想找个女朋友?
  我不知道歪哥“葫芦里卖什么药”,便本能地摇了摇头。
  “蒲扇老弟,如果我帮你介绍一个像你家夏嫂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乐不乐意?”歪哥一脸坏笑。
  我呆如木鸡,直愣愣地看着歪哥,猜不透他的心思。
  
  六
  歪哥当天就又出远门了。
  歪哥前脚刚走,夏嫂就气冲冲找上我家门来。
  见夏嫂一脸怒容,我虽不知何故,可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我无话找话,说:“夏嫂,是不是歪哥欺负你了?”
  “蒲扇,我问你,你究竟跟你歪哥说了什么?”夏嫂没有理会我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责问我。
  “没有说什么呀!”我摊摊手,一脸无辜。
  “没有说什么?”夏嫂往前了一步,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
  被夏嫂盯得不好意思,我只得如实回答:“歪哥曾问过我想不想找个女朋友。”
  “那你是不是告诉他说你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夏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显然,说这话时她心情波动很大。
  我无语了。到了这时,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悻悻地说:“夏嫂,我确实喜欢像你这样的女孩。但我真的没有跟歪哥说过这样的话。”
  夏嫂一脸的忧郁。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几眼,然后在几声苦笑之后,无力地把落寞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群山。
  我预感有什么不祥的事会发生。
  
  七
  几天之后,歪哥从外面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长相酷似夏嫂,但比夏嫂更年轻更漂亮的可爱姑娘。
  那个姑娘叫歪哥为“姐夫”。不用说,那个姑娘就是夏嫂的亲妹妹。
  当晚,歪哥带着夏嫂及其妹妹到我家来串门。说是夏嫂的妹妹有意于我。
  尽管心生疑惑,但见夏嫂妹妹那般漂亮乖顺,我母亲自然甚是欢喜。
  只是,作为当事人的我,总隐隐从歪哥那夸张的言谈举止中窥探出了某些不妥。
  那晚,歪哥夏嫂等人离去之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满是惶恐和不安,一直难以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咚咚”地敲响了我的房门。来不及细想,我翻身下床,箭步打开房门,这才发现门前站着的是夏嫂。
  “蒲扇,你歪哥不是人。他当着我的面强奸了我妹妹,还扬言说要害死我们……”夏嫂扶着门框在抽泣。
  一切都太突然,我愣着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我做了一回懦夫。
  我不敢去帮夏嫂,准确点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帮夏嫂。
  直到下半夜,夏嫂再披头散发地来敲响了我母亲的房门,我才跟在母亲等人身后充当了一名“看客”。
  
  八
  第二天,天还不亮,歪哥就带着夏嫂的妹妹走了。
  而可怜的夏嫂,在把自己关在屋里痛哭了几天之后,也在某一天凌晨悄悄离开了我们斜坡村。
  夏嫂虽然离开了斜坡村,但有关她送我鞋垫的事却还在不断发酵。一些好事的村民在背地里造谣生事,硬是胡编出我和夏嫂的诸多“桃色新闻”,甚至把歪哥与夏嫂的矛盾根源牵强附会地强加在我的头上。
  最令我难堪的是,半个多月以后,歪哥回到村子找我“算账”——要我赔偿因夏嫂的出走所造成的“损失”。一下子,我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我真的与夏嫂有不正当的关系。连我母亲都一个劲埋怨我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当初怎么要去搭理夏嫂那样的贱女人?
  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事情最终以我家赔了歪哥伍佰元钱才不了了之。
  自那以后,夏嫂便成了我家最忌讳提及的名字。
  
  九
  命运总是有太多的巧合。
  我没有想到时隔27年之后,能够再次见到夏嫂。
  那天,我和几个文友应邀到粤东某山区采风。后来在大山里的一家“农家乐”喝酒叙旧。其间,不远处菜地里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突然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看我盯着菜地里的那妇人的身影发愣,作陪的一当地人就开我的玩笑,说蒲作家真好眼力,一眼就看中了我们的“村花”!
  一听到“村花”两个字,在座的男人都顿然来了兴趣,就缠着那当地人把有关“村花”的话题继续讲下去。
  “我说得一点都不夸张,如果时光倒流二十年,那个姓夏的女人真的美艳动人,人见人爱!你看她现在四十多岁了,都还有那样的风韵……”那当地人两眼放光,用手指着那妇人的身影对我们侃侃而谈。
  “你说什么?她姓夏?”我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弹跳起来,一脸的惊讶。很显然,我的脑海蹦出了两个字:夏嫂。
  “是呀,她姓夏!你难道认识她?”这下轮到那当地人惊讶了。
  我放下碗筷,在众目睽睽之下,箭步走向那位正半蹲着在菜地里劳作的中年妇人。
  “你……”见有人走来,那中年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农活,站直了身子,一脸的惊异。
  我猛地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有些尴尬。面前的妇人显然不是我所熟悉的夏嫂。
  听我这么一说,那妇人冲我莞尔一笑。但就是她这随意一笑,让我立刻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夏嫂的妹妹。
  “你老家是不是在贵州?”我的心跳在加速。
  “你是谁?你怎么问起这事?”那妇人似乎警觉起来,一脸的戒备和不安。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个亲姐姐叫夏迪?”我紧盯着她那张黝黑而俊俏的脸,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我……我……”那妇人警惕地回头四顾了一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尽管她没有直接回答我,但我坚信自己的判断:她就是夏嫂的妹妹夏丹。
  直到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妇人——也即夏嫂的妹妹夏丹才在悠然长叹之余告诉我,其实她姐姐——夏嫂这么多年也一直生活在不远处的隔壁村里。
  “那还不快点带我去看看她?”我催促夏丹。
  “你最好别去看她了吧!不然你会失望的。”夏丹一脸的沉重。
  她怎么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疯了,而且还是个瘸子!”说道这里,夏丹接着便是一阵悠长的叹息。
  
  十
  我最终还是见到了夏嫂。
  因为有当地人作陪,我和几个文友找到了夏嫂那个所谓的“家”——离村子不远的一间破旧的铁皮棚。
  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同行的几人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我揉了揉眼睛,终于看到在屋子昏暗的角落里,蜷曲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
  “夏嫂!”我百感交集,冲那疯女人喊。
  那疯女人警觉地缩了缩身子,一脸惊恐地朝我这边张望,似乎嘴里还念念有词。
  “夏嫂,我是斜坡村的蒲扇。二十多年前,你还曾送过一双鞋垫给我呢……”我加大了音量,不停地讲叙着有关她有关我有关斜坡村的旧事。
  但除了换来一阵傻笑,我的努力并没有能够换起夏嫂的任何有关斜坡村的记忆。
  
  十一
  我们一行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夏嫂的小屋。
  很显然,夏嫂姐妹都是二十多年前先后被拐骗“卖”到这个穷山窝的。至于这一切是不是歪哥所为,我们不得而知。我只听当地人说,夏嫂当年被卖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单身汉,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她接连替那个老男人生下了四个女儿。在她的第四个女儿出生不久,她家的那个老男人就生病死了。不久,她改嫁给那个老男人的哑巴弟弟。据说,夏嫂的腿就是被她那个第二任哑巴丈夫打瘸的。十年前,夏嫂的那个哑巴丈夫也死了。为了拉扯几个女人长大,夏嫂不得不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村里那些不正经的男人见有机可乘,便总想着法子占夏嫂的便宜。时间一久,夏嫂便落下了一个“破鞋”的骂名。等几个女儿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都对夏嫂避而远之。特别是等她们都出嫁之后,更是对夏嫂不闻不问。就这样,夏嫂开始变得疯疯癫癫,最后变成了目前这种惨状。
  就在夏嫂的小屋即将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衣衫褴褛的夏嫂不知什么时候蹲坐在了小屋的门槛上,还似乎朝我们这边呼喊什么。
  我们所有的人都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虽然隔的距离很远,但我们都听清楚了夏嫂的呼喊:“蒲…扇…我……我……再送你一双鞋垫……”尔后便是一阵癫狂的傻笑。
  这声音传到我的耳里,是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2017年10月14日下午4点   

我的家乡是一个冬季偏冷的城市,空气干燥无比,很少下雪。那里有许多小山坡,高低起伏着。就像一条音波高低线一样。

导读:同父异母姐妹间似无实有的亲情。

今天,天气一下子就凉了。我穿了薄开衫,她走过来,说:“你这样很冷!”

我的家离镇上较远,去镇上赶集需走半个小时左右,清晨8点左右我就和奶奶一起在鸭圈里抓鸭子,要过节了,奶奶说这鸭子不生蛋,把它背去镇上宰鸭场里杀了做食。我拽着鸭子的翅膀,它嘎嘎的叫着,奶奶用麻绳帮住鸭子的双脚,然后捆住双翅,鸭子无从挣扎,丢下它的时候它便趴在地上,奶奶在背篼里垫上一层化肥袋子,然后把鸭子双双放进去。就这样,整个背篼被鸭子填满了。鸭子的脖子露出背篼外。奶奶用塑料把背篼盖上。然后我们踏上了赶集的路。

不速之客

我说不冷。

从前奶奶在我的心里是强大无比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她是铁打的。可随着她头上的白发日渐增多,我也知道了,身边的人都会逐渐老去。集市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有卖自家种的玉米或者花生的,也有摆蔬菜或者水果 摊的,他们共同构成了整个集市的必要人群。剩下的都是牵着小孩或者独自一人背着背篼的老人,这里的人都是农民。

门被敲响了一会儿。

她说一定冷。

我和其他小孩子一样被奶奶牵着,生怕集市人多忽然的走丢。奶奶背着背篼往宰鸭场走去。以往宰鸭场是在菜场里边,可不知怎的,忽然

刘观容正在如厕。她有便秘之疾,那由缓至急的敲门声令她感到厌烦,嘴里发出的含混应答声,完全是因生理病痛而引发的一种反应。却极力压抑着,唯恐被敲门人听到。敲门声止歇。刘观容的排泄进入一个异乎顺畅的通道。她享受着这一过程,就像体验一个端庄的仪式。楼道里响起的说话声又令她竖起耳朵。

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她不冷。

间菜场被搬到了上街,而宰鸭场被搬到了公路边的一片空地上。许是居民投诉每逢赶集时人多影响居民生活,又许是乡政府为建设更好的集市所以出的主意,都不得而知,总之是原来的菜场荒芜了,用水泥打成的摊上沾满了泥,上面不再有新鲜的蔬菜水果, 也不再堆积一些杂货。尽管如此,这里不再是菜场,可是,没有人把水泥砌成的小摊拆掉,他们全体都静静矗立在那里,从远处看去,一个个的小摊,就像被遗弃的孩子。

两个人的对话,一问一答,一个滞重一个迟缓。杂沓脚步声随即挪移到门厅处来。敲门声的再度响起,几乎没有过度,直接进入到迫急的节奏。

可能是我问了她这个问题,她就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集市是拥挤的,好不容易我们从下街挤到了上街,远远地就可以闻到一股生鸭肉的腥味。许多人排队在那里等候着,奶奶抓住鸭子的翅膀,把它递给满手沾满鸭毛鸭血的中年女人,女人接过奶奶手中的鸭子,然后随手扔在了脏兮兮的地面。奶奶问她需要等多久,她说要等前面排队的人的鸭子都弄好,奶奶应声。

开门或许是带了些情绪的。刘观容一眼便看到向后闪着身子的马师傅,外推的防盗门险些将他撞倒。像多米诺骨牌的倒塌,他的身后也搅起不小的动静。听到马师傅略带讨好的语气:观容啊,在家呀!你家来亲戚了。敲了半天门,也不见你应声,还以为出啥事了呢!

我给她吃橘子。

我的身后不知道何时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女孩,她有着大大的眼睛,土灰色的皮肤,蜡黄的脸。她的身边是相似的一个妇人,妇人从被兜里拿出一只奇特的鸭子。鸭子被绑的严严实实,我问妇人这鸭子怎么和其他鸭子不一样,她回答我这是两只会飞的鸭子。我的注意力并不在鸭子身上,我仔细的看着身后这个类似于营养不良的女孩。从她的目光里我看出来她对鸭子的不舍,她蹲在地上轻轻地抚摸着鸭子的头,那个时候我仿佛感受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竟心里微微的酸涩着。我无法用语言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尽管宰鸭场如此嘈杂,可我依然被她蹲在地上的场景所吸引。

刘观容对这位邻居的好意并不领会。他向来对她谦恭有加,即便以前她和黄家胜出双入对,他热络的招呼也总是以她为主要表达对象。及至这半年,他的示好更多了些暧昧成分,带了些老年人不合时宜的猥琐。但刘观容总是不愠不火,始终对这鳏居的老男人拿捏着分寸。

说是老家带来的,她爽快地就接了。问我老家在哪里,我说了。

很快我就亲眼目睹着我家的鸭子被割破喉咙。刀就那样轻轻地划过,随之女人顺着鸭子被割伤的伤口想让鸭血更快的流出来。然后把这只鸭子扔在地面,被割破喉咙的鸭子挣扎着,原来生命竟可以如此坚强。但最终它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羽毛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宰鸭的女人又伸出手去割另一只鸭子的喉咙,然后双双把他们放进锅里烫,此时的鸭子早已断气。

见刘观容态度冷淡,马师傅一回头,像是解释,又像是抱怨道:这不在家吗?你把门敲得一惊一乍,可把人吓得半死!说完,缩一缩头颈,绕开站在身后的人,朝对面洞开的自家房门走去。

她笑,说她老家在黑龙江。

拎在奶奶手上的是两只瘦小的鸭子,它们没有了羽毛,没有了生命,它们的肉体也即将消失,他们带来的一切都从这个世界上烟消云散。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坏了。加之初冬阴郁的天气,向晚西斜的天光打在那人背上,使刘观容看不清他的面影。只觉得比马师傅还要高大,黑漆漆戳在楼道里。她瞥见马师傅探头朝这边瞄了一眼,这才甘心碰死了房门。背后的光影黯淡下去,来客的面部轮廓渐显清晰。

那老远了,现在可冷了!听同事说现在下雪了。——我说,又问她冬天回不回去。

那只会飞的鸭子很快的被宰鸭场的女人捡起,女孩柔弱的看着鸭子。直到宰鸭场的女人手中的刀划破鸭子的喉咙,鸭子被扔到地上的时候和其他鸭子一样挣扎着,女孩慢慢的走近它,依旧蹲下来抚摸着它,它停止了挣扎,在女孩的安慰中鸭子失去了生命。

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身量的长硕完全超出平日所见。但她并不肥胖,那肥胖印象,只因过早穿了御寒的棉衣。是一件酱红色镀了暗黑纹路的棉袄。臃肿地穿着,反衬出她脸颊的瘦削,平添着许多憔悴。额头异样鼓凸着,是乡下人所说的“梆子头”。自来卷头发显然经过漂染,发梢处露出峥嵘败相。和刀凿斧削般的抬头纹搭配,倏然让刘观容有了一丝惊觉。她错错身子,严丝合缝地卡在门框内。不像开门迎客,倒像拒而不见。上上下下将来人好一番打量,又见她背了一只双肩包,沉甸甸坠在身后。右手拎一只白色塑料壶。桶里的东西,应是“花生油”之类。壶盖处加封了一纸塑料,是撕开的方便面包装袋。

不回,我有十几年没有回去了!

我就这样看着它们,仿佛都在向对方告别一般,从今以后女孩不会遇见第二个像这样的鸭子,而鸭子也在痛苦与快乐里永远的失去了生命。我记得我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生命怎可就在这样匆促的时间里结束,我既难过,又害怕。女孩终究会长大,会忘记这只已死的鸭子,而女孩不知道,在鸭子的心里,女孩是她最爱的人,因为在它断气的过程中,女孩一直陪着她。

来客满脸堆笑,此刻却只能愣愣地站在门外。看着刘观容,好似从她脸上找到了某种凭据,最终喉头耸动,趋前一步,叫了一声:姐!嘴里不管不顾地絮叨着:姐,我是观音啊……

她怕我听不懂她含糊不清的发音,边说边伸出两根食指,交叉着。

这只鸭子是幸福的。如今已过好几年了,我不像往常一样常去集市,可是。我总是想要再见到那个宰鸭场的女孩,不知道她现在是否会常想起那只鸭子,也不知道如今的她可否如往常一般善良。如果在遇见的话,我想要和她做朋友。

刘观容仍旧愣着。最终,垂下扶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挪动身子,在身侧让出一条通道来。

接着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进屋的客人,心里自然是存了一丝窃喜的。或许她有着极强的探究欲,一直走到客厅深处,左顾右盼,似要把屋内的陌生一眼穷尽。只等她转过身来,却发现主人的脸色仍旧有些难看。此刻不唯是冷漠,而是有一些厌弃了——随刘观容低垂的目光朝脚下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脱口叫了一声。

“我在老家也有一个孩子呢!女孩,结婚了。孩子都有五岁啦!是女孩。

她走进来的地方,清晰印着一串脚印。

有次孩子打电话给我,说姥姥我长大了来看你。

因此那白色瓷砖地上,一串黑乎乎、黏腻腻的印记,不像是对主人恭敬的探访,倒像是恶意的践踏……她又瞄了一眼刘观容脚下,见刘观容是穿了拖鞋的。不禁红了脸,说,看这该死的……说着,把坠在身上的背包,以及拎在

我听了,(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心里好感动好感动。那么小的孩子都会这么说了,我好开心,好开心!

手中的塑料壶,一一卸下,蹲蹴在地,开始摆弄那只塑料壶,脸上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女儿八个月的时候,她爸就把她从我怀里抢走了。

姐,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花生油,村里油坊榨的。没想到从公交车上下来,壶盖松了,油洒了一多半。只怪现在这该死的物件,都是糊弄人的……姐呀,这花生油你要吃着可口,等改日我再给你多弄几斤……她旋开壶盖,把封住壶口的塑料纸揭下,随手弃在身旁。刘观容这才想到,肯定是她挤公交,不小心把油洒了,这加封的塑料纸,应是随手从街边捡的方便面包装袋,心里不禁起了一阵恶心。

孩子爸成天打我。我就回娘家。

她把油桶杵在沙发边,抬脸冲刘观容讨好笑着。想站起来,这才发现裤脚粘得全是油腻,还在往下滴着油。

孩子爸跪在我妈面前哭,说不打我了,再也不打了。

姐,你家的茅厕呢?她不客气地问。

我一回去,还没有两天,又开始打了。

刘观容不答。只朝她身后的卫生间看。妇人甩了鞋子,光脚径直奔卫生间而去。

我跟我妈说,你打我,我们有感情,我不怪你。他打我,我们之间没感情,我受不了。

初始刘观容以为她去找拖把,把自己弄脏的地板打理一番。又想她或是要解手。忽地想起自己刚才方便时,忘了冲掉马桶里的秽物——这是令她不能容忍的,便疾步跟了进去。

我们就离婚了。

妇人弯着腰身,正在清洗自己的裤脚。

我妈舍不得我了,她一辈子都为了我了。

她先是用手掬一些水,刷着裤脚上的污渍。

孩子爸找了好几个对象,女儿都不愿意,她希望我回去,她以为我能回去。可是,我跟女儿说,你爸把我打怕了。我不回去,心情会放松点,我一回去看到你爸,我就心慌。

却不想越弄越乱,反倒濡湿了衬裤和袜子。

我跟我妈,还有我妹住在一起。

便抬脚把外面的罩裤脱下来。一只裤腿穿着,一只裤腿褪着,随手扯过一条毛巾,动作幅度很大。身子几乎占了厕所大半。刘观容进来,也不知道让一让。

我跟你说过,我妈一辈子都是为了我。

待妇人收拾停当,从卫生间出来,脸上的神态倒安然了许多。宽敞的客厅内,已点亮晕黄灯火,一时间让她颇为舒心。轻叹一声,重又蹲蹴在地,开始鼓捣双肩包的拉链。想必那拉链是早就坏了的,摆弄半天,才将背包敞开。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说:姐,这是我给你带来的花生米,刚打下来的。今年年成好,实诚着呢。这是咱老家的“饹馇”,全是绿豆的,你熬着吃炒着吃都行。这

那年我一岁多,我妈高高兴兴地抱着我回娘家。

是豆面,炒熟了,做点“懒豆腐”,也不知你好不好这一口。这是“虾皮”,今年海货忒贵,这么不齐整的“虾皮”,还要三十多块钱一斤。

她生下我姐后,有五年没有回娘家了。

听着她的絮叨,刘观容仍旧一脸冷漠,只会偶尔向她瞟上一眼。见盛东西的塑料袋摆了一地。她塌缩着肩膀,像卖杂货的商贩。

谁知道呢,一回去,还没有十天,我就病了。

原本鼓囊囊的双肩包,慢慢瘪了。听到从她肚子里发出的一串“咕噜”声,心里仍在犹豫不决——是留她在家里住宿,还是找个理由把她带去旅馆?出小区大门左拐,便有一家简易旅馆。天完全黑下来了,看她登堂入室的架势,显然准备在这里过夜的。不招待一下吧,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若说招待,怎么想怎么别扭……不由感到一阵疲惫和厌烦,颓然坐在沙发上。

我姐一点事也没有。

对于主人的冷漠,想来对方早有心理准备。等她把东西掏完,便朝刘观容所坐的方向走来。拉过一只小马扎,坐在她的对面。

我就病了。眼睛直往上翻,半个身子动不了,那时还不会叫妈妈。我妈一看,吓坏了。

刘观容此刻倒有些心虚。她原本是个性情木讷之人。一边斟酌着怎样开口,一边抬眼睃看着她。发现她竟不客气,自己找了一双拖鞋穿在脚上。只是脚大鞋子小。脱了袜子的两只光脚肉乎乎的,脚踝处有着浮肿的勒痕。顺裤脚往上看,穿在她身上的衬裤竟是男人样式,裆处的“前开门”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裤。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规矩而坦然。她的目光,特意在那双手上滞留了一会儿。那是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指甲缝结着泥垢。却摊放自如,恰巧符合了她此时放松的心态……看到这里,刘观容有些心软,猝不及防将目光投到她脸上。见她仍旧左顾右盼——看客厅里的摆设,看楼下渐次闪亮的灯火,浑浊眼睛里闪着孩童般好奇的光。

抱着我去医院,可是哪个医院也不收我。

见她看她,她便追索般迎住她的目光,开口叫了一声:姐……

我妈妈就求爹爹告奶奶要医生救我。

两人目光相对。刘观容低垂下眉眼,心里斟酌着怎么开口,以便问询她贸然登门的因由。

后来才知道是脑膜炎。

姐,我姐夫呢?

唉,是脑膜炎。

刘观容目光涣散,从她脸上移开,一寸寸朝左侧的方向挪动。那目光的游离,此刻有了一种可触的质感,仿佛一只忧郁的猫,施施然在对面墙上迈着步子。

我妈妈哪里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随着对刘观容表情的揣测,坐在马扎上的妇人,瞬间成了一具牵线木偶。被刘观容的目光所操纵,起身,惊惊诧诧朝客厅一角走。等走到靠近阳台的位置,她便再不受刘观容的目光掌控了,而是有了一种进入表演状态般的主动。身子僵硬,看着一方橱柜上的摆设。那里设了只香碗,碗里浮着一层暗沉香灰。香尾如隔季的草梗,显露峥嵘。香碗旁摆两个食碟,一只里盛放着香蕉,黄色表

她一回我爸家,我奶奶就一直抱怨我妈。

皮结了黑斑。一只里盛着苹果,是那种红色“富士”果。表皮虽有亮色,但果梗处已缩水,像老女人多皱的嘴角。

说要不是她把我带走了,我也不会这样。

她个子高,不需仰视,便可与墙上的照片直接面对。那照片镶了黄色的框,约摸十几寸的样子。镜框的平面有着光滑的凹陷,越发突出着相框里男人的形象。他是微笑着的,眉目温和,表情虽不僵硬,只是颜色被定格为黑白,一下便拉开了天上与人间的距离。

都是命。

刘观容搞不清她怎么会有如此丰富的感情。只觉得她先是异样沉默着,起初不以为意,忽而听到她发出的抽泣声,声音淤积在鼻腔,和胸腔有着强烈共鸣。很快收不住,变声为号啕。音色之剧烈,顿然让刘观容大惊失色。起初她并不为这悲伤所动,只是担心会不会惊扰了邻居。想她在黄家胜的葬礼上,都未有过如此剧烈的表现,没有流一滴泪。

我妈再也不想回娘家了。也不想。也不敢。

只等人走茶凉,自己才坐到这遗像前,默默垂泪。当时她正患严重便秘。身体的隐疾似乎消解了心里的哀痛。不去遗像前哭一哭,总觉得对不住他,反倒是一种礼节性的告慰了。

有五十多年了。

姐夫呀!我可怜的姐夫,你咋没等和妹子见上一面,就这样走了!丢下我姐姐一个人,她可——咋过呦!

有人得了脑膜炎死掉了。

刘观容疾步上前,欲将她喝止。手却悬在半空,瞬间被她的表情打动。她是真哭啊,真的在哭!泪水流到下巴上,将落未落,像冬天屋檐上的滴水,有一种冰冻效果。鼻翼下端,挂着两条清涕,随着哭诉的节奏,爬虫一样伸缩。

有人得了脑膜炎就只能躺在床上等别人伺候。

刘观容的心忽地就“疼”了一下。将手探到她背上,嘴里劝慰道:好了,别哭了。他死,是到了寿数。死前也没遭多大罪。在床上躺了半年,把屎把尿的,也把我难为够呛……

我还好,老天爷可怜我。

她这样说,其实也是在告慰自己。而那痛哭的人却将身子扭转,擤了一泡鼻涕,一把将她抱住,脸杵在她肩膀上,嘴里唱诉说,姐呀!我苦命的姐姐!我们这苦命的姐妹俩……几岁上就死了爹,如今没了说话唠嗑的人,我们就是最亲的人啦!

我什么活都会的!洗衣服,煮饭,炒菜。我就是脑子慢,总是反应不过来,别人以为我是傻瓜,我不是的。

她鼻音浓重的表述有着多层意思——既追溯了她们血缘的关系,又将二人的命运迅速绑定,令刘观容陡生茫然。她被动地接受着她的拥抱。抬手在她宽阔的背上拂了一下,轻声说,天这么晚了,你也该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饭吧。

我妹妹对我好。幸好妈妈生的都是女孩,如果是哥哥,可能就不管我了。

余下的时间,二人便凭空多了一层亲近。

我的衣服都是我妹妹给我买的。

刘观容在厨房做饭,她的妹妹刘观音始终凑在身边,絮絮叨叨说话,说的自然是她家里的短长。刘观容插不上嘴。她也不想插嘴。只脸上少了些冷漠,而多了些敷衍般的笑容。

我妹夫没和我妹结婚的时候,人家给他介绍的都是家庭条件好的。

刘观容一般是不吃晚饭的,坐在一旁看刘观音吃。发现她果真是饿了。几句谦让,便不客气地吃将起来。吃相丑陋,用筷子的手法也极其拙劣。一碗面条,一碟煎鸡蛋,半碗底的剩咸菜,被她风卷残云很快入了口。

可是我妹夫只喜欢我妹。

等她端起饭碗,将最后一点汤汁喝净,听到刘观容语调沉静地问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吧?

他们的儿子今年八岁了。

刘观音伸着舌头,正将挂在嘴角的一片菜叶舔进嘴里,听了刘观容的话,不由呆了一下。转转眼珠,一失手,将碗撂在茶几上,带了哭腔的话音随即响起。

我妈妈七十七,身体很好,还帮忙带孩子呢!”

姐呀!妹子可遭了大罪了……妹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爹!不来找你,妹子已是走投无路。

说话的这时,见有个大姐提着鼓鼓囊囊的一个大塑料袋在那里张望着,她一看到那个大姐,就高兴得立刻站起来,步履轻快地跑了过去,嘴里喊着在这里呢在这里呢。

刘观容的心迅速暗沉下去。随即厌恶地皱起眉头。

只见那个大姐把那个塑料袋给了她,里面好像是些废纸和空塑料瓶。

一切果然不出她的所料。

远处的路灯很昏暗,我只看得到她那咧嘴笑着时露出的一排白牙齿。

身 世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余华的小说《活着》里面的,那个听富贵讲故事的人。

想要说清刘观容姐妹的身世,需费些口舌。

不同的是,小说里的人物和情节是虚构的,艺术化了的。

刘观容的老家,在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乡下,一个叫米镇的地方。她在那里长大,一直长到十四岁。离开后,便再没回去过。

而我们却是在现实里,用飞度的岁月与有感知的生命,体验着这一切的酸甜苦辣咸,喜怒哀乐悲。

按理说一个人的根脉在那儿,也很难说斩断就斩断了的。但刘观容却在她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她奶奶逝世那一年,毅然中断同老家全部的联系。那一年,她的生母也死了。

依照她十八岁的年纪做考量,刚刚有了自己处世的资本,做出这样的决断,虽算抽刀断水,做得也相当绝情。她的绝情,同老家族亲之间生出的龌龊相关。却和她的妹妹刘观音没有半点关系。

刘观音的生母,别人口中那个她所谓的“小妈”,在刘观容的记忆里没有留下很深印象。只记得五十多年前,她到烈属养老院来过一次,唐突得就像她的女儿多年之后的造访。

刘观容清楚地记得,那是她考取渤海市市立中学之后的第二个暑假,也就是快开学的时候,她自作主张,给当时的渤海市市委书记写了一封信,诉说了自己离家读书,患有眼疾的奶奶留在老家无人照顾的困难。那也是她第一次动用自己烈士子女的身份,为奶奶牟取到的一份福利。这样,在这个离老家尚显遥远的城市,祖孙俩便有了一处相依为命的住所。刘观容大部分时间住校,周五周末步行,走近二十里的路,往返于学校和位于市郊的烈属养老院……六月里的某个夏日,她正做作业,门被“笃笃”敲响。放下书本,刘观容开门迎客。以为是某个来找奶奶聊天的烈士家属,却不想,门口站着一位眼生女人。

她愣了一下,刚想开口问,却见那女人满脸堆笑,探头朝屋子里打探。等看到临窗而坐的奶奶时,未同她有一句寒暄,便绕过她,径直闯了进去。身后留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怯生的目光与刘观容对峙着。

刘观容猜不出来人身份,只感到她身上裹挟了一股萧索之气,在六月的天气里,令十六岁的少女心头生出一股寒凉。她记得那女人身材颀长,穿家织土布做的衣服,或因刚刚浆洗过的缘故,那粗拙衣料竟被她穿出了几许韵致。因是背对,她只记住了她的水蛇腰,头发乌黑而浓密,脑后梳一个散乱发髻。

鬓发好似清水汤面,卡在耳后。那留在门口的孩子,单看衣着,厘不清她的性别。但鼓凸的脑门,以及很短的自来卷头发,让她忽而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因她刚到那所就读的学校时,这些体貌特征,已成为其他同学识别她的一个标志。他们记不住她的名字,只说那个“凸脑门自来卷”的女孩,便是刘观容了。

刘观容手握一支笔,居高临下俯视着女孩,看着看着不禁就笑了。那女孩收了怯生,也望着她笑。脏兮兮的鼻孔看上去像长了绒须的小猫。刘观容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房间里传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扭头去看,见那女人屈膝跪在奶奶面前,声音抖颤着说:娘,我来看您了。

视力不济的奶奶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难为情的表情。伸着手,摸索放在一旁的手杖。在刘观容看来,那手势无异于对女人突兀举动的抵挡。

女人向前跪爬了几步,握住奶奶的手,搭住她的膝盖,脸几乎埋在奶奶怀里。想欠身起来的奶奶只能被动地坐回椅子里。别着头,用刻薄语气说,你赶紧起来,我可受不了这份大礼,那会折了我的寿。

女人抽噎一声,随即张开一只手,让站在身后的刘观容感到一丝疑惑。直到她扭过头去,这才知道是在招她的女儿去到她的身边。

她的眼里汪着一层泪,目光除凄楚之外,又隐匿着深深的哀怨。刘观容不由心里一惊,迅速闪开身子,让身后的女孩上前。那女孩被她的母亲当胸拽住,拉到身前,细声说,快,快跪下,给你奶磕头。语气竟是有些负气的。

女孩脚步踉跄,被动地跪了下去。却仍旧扭头回望着,看向刘观容,同时咧开嘴,哭起来。哭声有着男孩一般的沙哑。

奶奶最终心软下来,窸窣着起身,双手探到女孩身上,又触摸到她的脸。仰起头,睁着一双生了白翳的眼睛,颤声说,观容啊,你在吗?带孩子去外面玩会儿。

刘观容没有应答。举步上前,从背后捅了一下女孩。女孩乖乖起身,随了她走。走到门口,又听奶奶哽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观容啊,那是你妹,你好好带她!别走丢了。

那一晚刘观容是回学校里住的。想必那母女俩应和奶奶同居一室,睡在她的那张小床上。想起那份因血脉而牵连的情缘,刘观容觉得有些难得,竟羡慕得不行。她洞察到奶奶与那女人之间,有着难以弥合的罅隙,也自然耳闻过家族中发生的一些事,清楚地知道,那个女孩,无疑便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而那女人,应算是奶奶的媳妇。厘清了这层关系,她竟想不出这两个有着特殊身份

的女人,晚上同居一室,会说些什么?

那个时候,少女刘观容并不会对一张“烈士证”过分在意。直到一个礼拜日,她从

学校回来,奶奶略带歉意地告诉她,那张本该属于她的“烈士证”,送给你妹妹了,你不会怪我吧?奶奶这样问,又劝慰般对她说,观容啊,她毕竟是刘家的骨血,是你的亲妹妹。有了那张“烈士证”,你妹就能好好活下去,就算有了一口饭吃……咱娘儿俩现在过得不赖,你学习好,等读书出来,有了工作,就不在乎那俩小钱了。

刘观容没有任何表示,只淡淡笑着。她的微笑奶奶自然看不到。她的不回答,便被奶奶误认为她是有些负气的。只是奶奶哪里会知道,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刘观容会经常想起这个妹妹,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那种愿望在随后的岁月里,虽没有一次达成的机会,却给了她诸多的安慰……而最终当她知道,那女人贸然的造访,并不是为了接续她们姐妹间的亲情,而只是冲一张“烈士证”而来时,她也没有过多的厌憎。

说起那张“烈士证”,即便现在,刘观容也没有更多的怨怼。之所以后来和刘观音断了联系,一是出于奶奶对那女人的憎恨;再者,在以后各自成人的岁月里,刘观音从未投奔过她。

刘观容后来得知,奶奶之所以同意将“烈士证”转让给妹妹,是同那女人有过一项

“交易”的。女人曾在奶奶面前发誓,说她今生不会改嫁,只想带刘氏的血脉了却残生。

那一段日子,奶奶会经常念叨起她另外的一个孙女,并一厢情愿说,如果是个小子多好!小子长大了,就能给我们刘家接续香火。

我死了,也有人给我“打幡”……却不想短短几个月过去,从老家传来消息说,那女人带着孩子,嫁给了一个姓尹的男人。至于姓氏的不可更改,想来那光棍也不会计较。反正嫁过去,女人隔年便给他生了三个子女,全都随了尹姓。刘观音的“音”字,应是取“尹”的谐音,算是对融入这家庭的一种妥协。而这一切对于奶奶来说,不啻为一种可耻的背叛。

以后老家每有风吹草动,便有老乡来养老院“煽风点火”。直到临死前,奶奶仍怀恨在心。视那骗她的女人为仇敌,骂她是“狐狸精”,当年不但迷惑了她的儿子,致使他年纪轻轻便丧了性命,到临了,还挖了刘家一个大大的墙脚。她数次督促刘观容回老家,去讨伐她,要回那张“烈士证”。但当时的刘观容,对返乡已有了深深抵触。此前她刚刚回过一次老家,参加完母亲的葬礼,顺便回了一趟生

养自己的村子,因处理房产的事,和堂兄吵了一架。

就是从那一次,故乡给了她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这悲伤的情愫,至今仍是她心头的一道疮疤。

节选《中华文学选刊》2017年第9期

原载《民族文学》2017 年第7 期

刘荣书,1968 年10 月生。河北省滦南县人。业余写作。作品散见《山花》《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江南》等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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