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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森林里去,银面松鼠

2019-12-04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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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我们到森林里去吧,你说森林里有野猪,我想看野猪。”

我将三百块钱放到了身上最隐秘的一个地方,然后走出了帐篷。“怎么?骗钱成功出来了?”林巧儿调侃道。“什么叫骗钱啊?每一分钱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好吧,你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装狗熊?”林巧儿开始了审问。“喂,你可不可以把话说清楚一点,什么叫到这里来装狗熊?那叫小丑,知道吗?小丑是一种神圣的职业,你侮辱他们也就是侮辱我!”我反驳,我的声音把帐篷里的一些小丑都给吸引了出来,他们都用一种很感谢的目光看着我,搞得我都有一些不太好意思了。“走,跟我去海边细谈!”林巧儿一把抓住了我浮肿的胳膊就往外拉。“我靠!轻一点不可以吗?你没有看到我已经快变成烤乳猪了吗?”我被林巧儿抓住的地方可痛得不轻。“知道痛还干这一行!看到了海边我怎么收拾你!”林巧儿的语气很重,但是我还是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对我的爱怜,而且她抓住我胳膊的手也明显的放松了许多。今天的星星和月亮都很给面子,硬是把路过的浮云全都给赶走了,照映得整个海面金灿灿的,远处有一个不知道是些什么人的聚会点燃起了篝火,使得本就很明亮的海滩更加接近白昼。“说!你为什么要干这个?”林巧儿一把将我推到了沙滩上。“说什么说?我又不是偷又不是抢,难道干这个犯法啊?”我索性躺了下来。“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一定是干了什么坏事,急等着钱用,而且还是见不得人的坏事!对不对?”林巧儿总是这么聪明,什么事都有过人的判断。“我靠!你是不是侦探漫画看多了?尽在那里胡说!”“我胡说!我明确的告诉你,昨天晚上已经有人告诉我了,看见你一个人送你们学校的那个肖芳回去的,是不是?”不会吧?连这个她都知道,她不会是在我身边安排了探子吧?“是的,昨天是我送肖芳回学校的,怎么样!有规定说不可以送同学回学校吗?”我白了林巧儿一眼。“好!你终于承认了,那天在大礼堂我就看出了你跟她的关系不寻常!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林巧儿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指着我的鼻子。“我跟她能是什么关系,就是一般的好同学,好朋友关系罢了,还能怎么样?”“到底是好朋友,还是普通朋友?”林巧儿要我划清界限。“是介于好朋友和普通朋友之间的那一种。”我用了一个外交辞令。“那就是说你们的关系还没有确定了?”“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关系还没有确定?”“我说什么你心里应该最清楚,算了,说得我嘴巴都干了,你想喝什么?我去帮你买!”林巧儿忽然善心大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可乐,不加冰,谢谢!”我随口说了一句。“好,你等着!”说完,林巧儿向临海公园自动贩卖机的地方跑了过去。林巧儿啊林巧儿,你会这么好买可乐给我喝?你真当我是白痴啊!你要是不往可乐里加“作料”,我就不姓刘!等一下就算你买来了,我也不会喝的!林巧儿离开的时间,我总算是可以清净一下了,我平躺在沙滩上仰望着天上的星星,我的心情开朗了许多,每一颗星星都像是林巧儿的眼睛,晶莹,剔透,一闪一闪的,足以照亮我的一生。就在我沉醉在美丽的夜空之时,一张充满了男子气概的脸忽然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这位兄弟,过来一起玩吧!”我起身,看到了一个高个儿肌肉型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我问。“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正好我们在那边搞篝火聚会,反正大家的兴趣都一样,一起过来玩玩吧。”高个肌肉男说道。“但是我们好像不太熟吧?”什么大家的兴趣都一样?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嘛,再说我们准备了那么多海鲜烧烤,如果没有人来帮忙吃,哪里吃得完?”肌肉男说。什么?海鲜烧烤!我舔了舔舌头:“好吧,既然大家的兴趣都一样,我就将就着过去吧!”话是这么说,其实我走的比肌肉男还要快,海鲜烧烤!我的最爱!篝火的旁边围绕着另一群的肌肉男,他们中间块头最小的一个都比我要大上两倍,他们正对着我热情的微笑着,我也还以友好的微笑。“大家好!烧烤海鲜的时候一定要放盐,要不然味道会很淡的!”我厚着脸皮直接切入了主题。“先不要慌嘛,既然大家都是同志,你就先说说喜欢做老婆还是做老公吧?”高个肌肉男忽然问我。“什么同志?什么老婆?什么老公?”我听不明白。高个儿肌肉男笑眯眯地走过来在我的胸口摸了一下:“不要不好意思嘛,刚才你不是说了你的兴趣跟我们一样吗?再说,刚才你的朋友也都跟我们说了,你也是同道中人,就是因为害怕世俗的眼光才会将这份感情埋藏在心中的!”“对不起,请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这时才发现篝火的周围连一个女生都没有,我感到情况不妙!“哎,你就不要再装了,放开身心,我们这里都是自己人,来嘛,先让我摸摸,我最喜欢你这种小男生了!”说完,高个儿肌肉男竟然企图对我进行侵犯。我靠!我终于明白这些肌肉男是干什么的!我想吐!“对不起各位,虽然我对同性恋一直都不反对,但是我的确不是同道中人,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我弯着腰陪着笑。“你就不要再骗我们了,我们以前也和你一样的放不开,今天大家难得有个聚会,你就放开了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吧!”说话间,高个儿肌肉男竟然一把抱住了我,我靠!我哪里是高个儿肌肉男的对手!被他这么一抱,我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再加上今天身上的伤,我真的是疼痛恶心掺杂在了一起,不过我感到还是恶心占了上风!“我真的不是同志!请放开我!”我现在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小弟弟,你就不要再装了,刚才的那个小妹妹跟我们说得很清楚,你越是反抗就越是想要,来吧,亲爱的!”刚才的那位小妹妹?我靠!如果不是林巧儿还会是谁?你到底是不是人!竟然这种招数也使得出来!还不如让我去死算了!我一个堂堂大男人,现在竟然被另外一个大男人百般侮辱!上帝啊!天理何在!肌肉男好像对我越来越感兴趣,他的嘴巴似乎已经向着我的脸凑了过来,我发誓,只要肌肉男的嘴巴一挨到我的脸,我就和他同归于尽!“刘得桦!原来你在这里啊?”林巧儿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了。“小妹妹,多谢你给我们介绍的这个小男生!我真的好喜欢啊!”肌肉男抱着我对林巧儿表示感谢。“不用谢我,我是来跟他送药的,等他吃了药你们可以继续亲热。”林巧儿说道。“送药?什么药?”肌肉男好像松开了我一点。“哎,也没什么,你们也知道,有你们这种兴趣爱好是很容易得艾滋病的,这位刘得桦同学不幸正好得了这种病,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已经开始服药了,听说很快就会好的!”林巧儿对我的“病情”进行了简单的描述。“艾滋病!”肌肉男惊叫了一声,然后甩开了刚才还紧抱着我不肯放的双手狂颠了出去,另外的几个围观的肌肉男也受到不小的惊吓,他们也跟随在了高个儿肌肉男的身后狂颠而去,很快,篝火旁边只剩下我和林巧儿两个人。“我靠!棉花糖TWo!你有没有搞错?竟然跟别人说我是同性恋!”我活动着全身紧绷的肌肉说道。“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刚刚帮你解围,你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他的人了。”林巧儿背着双手微笑地看着我说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嫉妒我昨天送肖芳回家,才使用这种烂招对付我的,对不对!”“如果我不使用这种烂招,我们能够有这么多的海鲜烧烤吃吗?”林巧儿向篝火的旁边指了指。林巧儿这句话提醒了我,海鲜烧烤!我的最爱!篝火的旁边的确还有整整的一箱海鲜烧烤没有动过!看来今天晚上我的肚子又要变成皮球了。烤了吃,吃了再烤,烤了再吃,不到一个小时,一大箱的海鲜烧烤已经被我和林巧儿干个精光,我的肚子又一次变成了皮球。“嗯,不错,不错,棉花糖TWo,你今天总算是做了一点好事!”我撑着圆滚滚的肚子对林巧儿懒洋洋地说道。“你不用感谢我,还不是你做出了牺牲,我们才有的吃!”林巧儿的话又使我想起了刚才的恶心场面,简直就是太恶心了!风华正茂的我竟然被一个同性恋占了那么长时间的便宜,想起来我就想吐!“喂,棉花糖TWo,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受罪,你享福?”我的心理非常不平衡。“白痴,这还用问,还不是我比你聪明,谁要你每次都那么苯?”林巧儿轻蔑地看着我说,“我告诉你,我们刚才的事情还没有谈完,你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我靠!你还记得这件事啊?我跟你说白了吧,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了!气死你,你能把我怎么样!”能够见到林巧儿生气是我人生最大的享受,但是可惜,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没有真正见到林巧儿生过一回气,每次都在我自以为已经得逞的时候被她绝地大反攻打得一败涂地!但是这次的情况不同了,只要我不说,林巧儿就算是气死了也没有办法知道!嘿嘿,看你这回怎么办吧!“算了吧,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追问你了。”林巧儿竟然来了这么一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好搞定?奇怪?海鲜烧烤也被我们吃干净了,架我们也吵得差不多了,就在我准备建议林巧儿回家的时候,两个黑影忽然无声无息地向着我们靠近过来。“你们是什么人?”我被黑影吓得站了起来。两个黑影人并没有理会我,而是小声对林巧儿说了一些什么,然后我就看见林巧儿给他们一个人手中塞了十块钱,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走吧,时间不早了,回家吧!”林巧儿打发了黑影人之后对我说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好奇。“没什么,刚刚我要他们帮我挖了一个东西,现在没事了。”“挖东西?这么晚挖什么东西?是不是你想杀了我灭口,然后倾吞我家的房产?”我猜想。“白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说,还是不说?”“不说!”我回答得很坚定。“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了。”林巧儿无奈地说道。哈!哈!哈!……大家听见没有?林巧儿竟然跟我说“我也没办法了!”这次应该算是我赢了吧!我总算是让林巧儿没有办法了一回!林巧儿你哭吧你!哈!哈!哈……“棉花糖one,我忽然好想玩追逐游戏,这样吧,只要你追到了我,我今天晚上就随你处置,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林巧儿害羞地咬了咬嘴巴,她的这一咬我的魂都飞了。“你是说……什么都可以?”我的嘴边滑落了一条水痕。林巧儿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什么都可以!”“好!好!我玩,我玩!”我几乎收不住嘴里的口水。

庞羽:女,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1993年3月生,201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戏剧影视文学系。曾在《人民文学》《天涯》《青年作家》《西部》《芙蓉》等刊发表小说《一只胳膊的拳击》《佛罗伦萨的狗》《福禄寿》等。曾获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奖、第二届华语大学生微电影节剧本奖等奖项。

晴朗傍晚,深邃胡同。

       “快点吃饭,吃完饭上学去,野猪会咬人,有什么好看的。”

枪响时,我看见了樟树脚下的羊肝菌,褐色的,掩落在一行青苔和孢子植物里,像布满了血管、风干萎缩、大小洞眼的心脏。羊肝菌松茸汤清淡别致,羊肝菌烧辣鸡鲜爽可口,加一勺高汤,炖一只猪脚,慢火烹煮,猛火收汁,将羊肝菌泡温水2小时泡软发,洗净羊肝菌,剪掉尾部硬蒂部位,切丝切粒切段,小红椒、小青椒,松茸、木耳,锅入油炒香,吊高汤添胶皮,最后加入这些干瘪撩人的小心脏。在枪响后的0.01秒,我在脑海里烹煮了一碗羊肝菌松茸汤,一锅羊肝菌烧辣鸡。热气腾腾时,我看见林老师眉毛下的两个弹孔。

一个痞像的瘦高男人从巷子那头一边嘬烟一边晃过来,抬头正看见一个满脸憨厚的圆脸男人蹲在墙边,两人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小孩没有回答,低头迅速将碗里的饭扒入口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爷爷,森林里还有什么?”

林老师拎着我走,脚步尖而细,面孔像一盘铁疙瘩。我敛着脚,大气不敢出。在树枝草丛中,林老师吁一口气,把我松开。我捂着嘴喘,嗓子往喉咙口蹿。等喘尽了,我往叶子缝外窥看。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我坐下来,想把那些胀破的毛细血管都抻一抻。头顶上的树叶窸窸窣窣,林老师凑了过去。我稳住心神,想起来之前林老师说的,此行多艰。

“呦,你怎么在这儿啊,”瘦高个儿凑到他边上问,“这可正是下班高峰期,不做生意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掖进几分,挤出一丝狡黠。

          奶奶在一旁说:“有会咬人脑袋的马。”

林森木的一袭白褂,金大出了名的清汤面。无论是解剖小白鼠还是活剥小白兔,他都能保持上下白净。小白鼠的内脏丁丁卯卯,林森木把不染纤尘的白手套摘下。有些同学骚动了,他们约好去市中心吃火锅的。不过和别的系学生不同,他们不吃牛肚鸭肠。见多了,什么也不算,贪的不过是舌尖一点辣,唇齿三瓣酱。其他同学无动于衷,把有血污的手套扔进垃圾桶。林森木正正嗓子,想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学生之间喧哗起来,三三两两地走出解剖室。林森木还站在那里。小白兔的脚突然抽搐起来。

圆脸的瞥了他一眼,把烟屁拧熄在地上,说道,“你不知道,现在碰瓷这招不管用了,人家都有行车记录仪,看的清清楚楚,跟人家对峙的机会都没有。上次听说有个人,真是想钱想疯了,直接撞人家车上,警察看了记录根本没管,还说根据现在的规定,撞死他都不犯法。”

        “快点吃,等你放假了带你到森林里去摘蘑菇炒着吃。”

我答应林森木,半是看在他与我的情谊上,半是看在中医院名额上。林森木选我做课代表,着实让我吃惊,相处了两学期,彼此也有颇多情谊。经常地,他发来邮件,让我通知学生们该做什么作业。有几次,他还请我去学校音乐吧喝咖啡。谈着谈着他又沉默起来,摘下他随身携带的白手套,放在朝南的位置。阳光落在手套上,闪现着不可思议的乳白色光芒。他说,他女儿要是还活着,恐怕和我一样大了。我不说话,也不发问,林森木一直是未婚的,有了一个女儿,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基于喝咖啡这点,相比那些吃火锅的学生,我和林森木可亲近多了。而临近毕业,工作难找,林森木答应我,陪他这一趟,他可以帮我在中医院弄一个名额。我想,林森木要找的东西不存在,可是名额是存在的。于是,我们坐上火车,来到了平角森林。平角森林几无人烟,主要山形凌厉,地势多变,生物、气候、水洼都有不可预测的危险。林森木坚持里面一定有他要找的生物。我嗯嗯啊啊,满脑子想着中医院的合同聘用书。

他搓搓手,想暖和一些,秋意已经很深,风也萧索起来,像有什么正在消失。

          小孩吃完剩下的饭背起书包出了门。他心里想森林里有没有蘑菇呢,他之所以想到森林里去玩,是因为他在一本书上看见一句话――穿过森林的孩童。现在距离他看见这句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最近他想起这句话便好像得到了某种启示,使他决定要到森林里去。森林在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怎么去,爷爷奶奶从来不带他出去玩,所以也不会带他去森林。他想到了爸爸,如果爸爸回家了,可以叫爸爸带他到森林里去玩,可是爸爸要过年才能回家。

我们是从铁丝网一侧的空隙里钻进去的。这一带是秦岭底下的一个小山脉,山脚下是中国南部,越过去后是中国北部。说实话,我还没去过山那边的黄土高原,想想走出去后,天地黄黄,飞沙走石,心底有一丝蛇游般静谧的害怕,还有蛙行般聒噪的欣喜。我才24岁,穿过这座山,我就去看世界了。

“哎,你怎么没去学校接孩子啊?”他反过来问瘦高个儿。

         小孩走在马路上,马路两旁全是玉米地,隔一段距离有几座电塔,连接电塔的电线一直延伸到远方,小孩望着远方,他可以想象那座森林,森林里有小溪,小溪中金色的鱼,还有金色的鹿在小溪里喝水。突然,小孩停止想象,他知道森林不是这样的,森林是神秘的,就像书上的那句话,想象的森林是虚假的森林。

穿过几个铁丝网,我们也算进入平角森林了。森林里,鸟鸣啁啾,畜脚簌簌,剩下的声音,就是我们踏在落叶碎枝上的咔吱声。林森木老师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四周有红果子,绿果子,黄果子。偶尔踩到一些昆虫蚁蛇的尸体,鞋子上多了几行蚂蚁。我靠着树干抖鞋子,林老师说:“嘘——”我定住了,树叶也心照不宣地垂下来。“听。”我悬着鞋子,头顶的树叶滴了一滴水,落在我脖子里,冷而冽。在秉持住的冷战里,我似乎听见了,那个叫做“银面松鼠”的生物。

“现在的孩子从小都被教育过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信,根本不会跟你走,除非明抢、绑架,那我可不敢。”瘦高个儿摊开双手解释说,搭配那种苦笑形成一种滑稽的落寞。

           “穿过森林的孩童会变成巨灵神,”小孩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林老师坚持认为平角森林里有他追寻半生的“银面松鼠”。他说,银面松鼠属哺乳纲啮齿目中的一个科,一般松鼠科分为树松鼠、地松鼠和石松鼠等,其中岩松鼠和侧纹岩松鼠两种是中国特有动物,而银面松鼠属于侧纹岩松鼠的近亲,特点是全身银毛,眼睑短小,眼睛明亮,耳尖银毫突出,四肢细长,后肢较粗,指、趾端有尖锐的钩爪。尾毛银亮蓬松,常朝背部反卷。林老师说,银面松鼠较为稀少,只在动植物史书中有所记载,一般活跃在秦岭下沿地脉一处,据林老师所说,在平角森林的可能性最大。

“有什么不敢的”,圆脸的说,“你没听说么?那个脸上有疤的,前两天当街抢人家包,根本没人拦,半天才有人报警,警察来的时候人早跑了。听说私底下他还绑过几次票,都是趁夜当街抓进车里,挑独身的年轻女人,有几次也被远远人看见了,吓得那人连忙把头扭过去。”他咽了口唾沫,咧开黄牙继续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从来都是这样,没办法,靠骗已经没活路了,逼急了老子也得下狠手。”那张憨厚的脸上顿时露出狰狞的神情,瘦高个儿却不置可否,就任这话头跌在地上。

          “老师,森林里有什么?”小孩一看见老师就问道。

平角森林对外是不开放的,但并不妨碍这儿有死人墓。墓有一些年头了,看样子死了很久了。林老师不顾我的恐惧,在前面开山劈路。这儿令人恐惧的不只是墓,也不只是丰富的稀缺动物带来的偷猎人,更有一些传说。当森林与月亮的角度达到某种180°时,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这些都是流传在金大的传说。因此,平角森林常被唤作“秦岭百慕大”。

就在这空当,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忽而从转角探出头来,脚步煞是矫健。瘦高个见了,忙打招呼,“呦,大爷,您怎么也在这儿啊,今儿没去医院?”

         “有野鸡,有白鹭,可能还有精灵哦。”

枪响了两声时,林老师命令我抱着包裹,弓腰前行。枪声离我们不远,看样子那三个人摸准了我们的路线。我低声问林老师,我们会不会被杀。林老师愣了一晌,说偷猎罪不至死,但恐怕要我们也沾沾血。我头皮一紧。沾沾血,就是让我们掉个把柄在他们手里。也许让我们杀一只熊猫,杀一只羚羊,更或者,让我杀了林老师,让林老师杀了我。任何一种我都是不愿意的。在这荒无人烟的森林里,把我们全部灭口,剖腹取心,挫骨扬灰,都似乎不是那么不合理。

老头也凑了过来,从圆脸手里接过来一根烟,叹着气说,“没生意啊,我在街上假装跌倒,路过的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说扶我了。”

            “老师,那你去过森林吧?”小孩心里并不完全赞同老师的说法,因为森林里的精灵不是精灵,而是神仙。

我捂着自己的嘴,小心地踩过蘑菇、葫芦藓、地钱、鹿角蕨。林老师脚步轻挪,我也无声无响地跟着。很快,我们听不见他们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了。我把心脏泵回胸口。林老师没有放慢脚步,折着手让我过来。除了踩到几只色彩鲜艳的虫子,一切都扑通扑通的,映照着透明的心跳。

瘦高个儿摇头道,“没办法,这样的纠纷太多,上面明令禁止非专业人士进行急救工作,你说你是医生,警察也拦着不让救,我们的钱算是赚到头啦。”字里行间无不唏嘘。

          “没有,老师没有去过耶。”

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在树头、枝叶、地面上。天灰蒙蒙的,所有光都是叶子上油亮的水皮。脚下的树枝软了,不再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声。我和林老师披上了便捷雨衣。天往寒里过了,一阵风过,我浑身起了激灵。天也不早了,林老师从行李里拿出包裹,支起军绿色的帐篷。包裹里的打火机着湿了,林老师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盒火柴,打了几根,终于生了一堆火。我包裹里有一些压缩饼干,就着壶里的水吃。太冷了。林老师不知在哪儿弄了一个青色硬壳的瓜,拿石头一砸,去除瓜囊,在积水里洗一洗,就成了一个瓢。我们把水壶里的水倒进去,架在火堆上加热。柴火也有点湿,烧起来呛人。我从包里取了路上摘的羊肝菌、松茸,插在木枝上烤。林老师像是着魔似的,告诉我一个故事。当年,他重病的4岁女儿告诉他,有一种生物叫做“银面松鼠”,银色的,蓬松的,只要找到它,她就能痊愈。林老师没有当回事,女儿也去世了。菌菇的香味蔓延开来。火衬得林老师的脸忽明忽暗。夜空爬满了银色蚂蚁。

噔噔当当声传来,老少三人齐齐回头,一个衣衫褴褛的矮个儿男人从巷口拐进来,一手拎着一个空碗,一手拄着一个破棍。

         “为什么没有去过?”小孩用一种很老成的目光询问老师。

我醒过来时已是晌午。帐篷已经破了。站在我周围的有林老师,还有各持一把枪的三个猎人。高个儿攥着林老师的胳膊,把他摔在我面前。胖子举起一把枪,瞄准林老师。矮个儿上前一步,踩住了我的胳膊。高个儿发话了,今天5个人在这,只有4个走得出去。我看着高个儿,想必那张熊猫皮在他结实饱满的包里。高个儿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说来找一种生物。高个儿顿时来了兴致,问是什么。我不说,看着林老师。胖子把枪抵到林老师的太阳穴。我举起手:是松鼠,银面松鼠。

瘦高个儿最先憋不住笑,指着那人说,“哈哈,你看你这形象,就跟你说行不通吧。”明显是认识的。

         “因为老师没有时间去啊,好了,快去上课吧。”

到底我们5个人都走出去了。高个儿对银面松鼠很感兴趣,他既垂涎于那张小小的、银色的皮毛,更清楚皮毛背后的价值。银面松鼠,多稀罕。亏得这个不知何处的小东西,保全了我和林老师的命。林老师悄悄对我讲,耿火秋,尽力拖,尽力拖,找准时机开溜。我暗暗点头,又和高个儿讲了银面松鼠的习性、作息以及经济价值。高个儿被我唬住了,用枪顶着我,让我在前面开路。胖子问林老师,这个松鼠会在哪里出现?林老师说,银面松鼠喜阴,耐湿,常常在河流、水洼附近的果树上。高个儿信以为真,挟着我往河流方向跑。树木开始稀松,水流声越来越近。

那矮个儿一脸不屑,走到仨人跟前,把那破碗往地上一撇,手一抓,一头脏兮兮的蓬发就被掀了起来,又从包里掏出来几件干净衣服换上,啐了一口说,“在天桥上蹲一天都没一个人给钱,现在的人啊,真没有以前的有同情心。”圆脸也说,“时代变了,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有闲钱管你死活?”瘦高个儿笑着接话,“泥菩萨还能算菩萨么?”

        小孩上课没有认真听讲,因为他脑海里总是闪过关于森林的照片。“你去过森林吗?”他用手肘推了推同桌。

开始,高个儿捏紧了我,命矮个儿和胖子上树寻找。过了会儿,他也有所松弛,边骂骂咧咧边用枪柄在树叶中拨,拨出一簇簇没来得及落下的黄叶子。矮个儿说,看见了,一个银色的小影子。胖子说,他也看到了。高个儿示意他们小心,别吓着了松鼠。这时,不远处传来“扑通”两声。

“对了”,矮个儿忽然说,“我回来的时候,瞥见河边围了很多人,还有电视台的人,扛着大摄影机,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

林老师在前面游着,我熨在水里,凭着直觉前进,不敢出头。等三个人反应过来了,水里开始冒水花。子弹斜着射进水面里,发出促促促的声响。我大气不敢出,就往前面游着,子弹擦过了我的腿肚子,有几条鱼扑面而来。

老头咳嗽几声,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又用脚尖撵灭落在地上的星火,歪着嘴笑道,“还能出什么事儿?这么多年活过来,已经没有新鲜事可以出了。”

          “那你知道森林里有什么吗?”

向晚了,一轮银盘端在深蓝色丝绒桌布上,几星面包屑散在周围。好一会儿,我才明白那是个四方形的天空。再把瞳孔往外拓展,是一个棚子。再拓展些,我看见了墙壁、挂钟、悬在半空的一把枪和一个正在起火的背影。我舒展舒展胳膊,挪开身上的被毯,脚小心地在吊床下摸索鞋子。月光从四方形的天空里倾泻而出,照在我赤裸的脚踝上,像雪山上的小山丘。不知怎地,我心里泛出孩童般的欣喜。

原来他是一位哲学家。

       “当然知道啦,有树啊。”

月光笼罩着森林,也笼罩着大地、天空,以及半个地球。蝉翼包裹了树叶,云朵飞上了树梢。远处似乎有狼在嚎叫。天上的星星变幻莫测,巨蟹座变成了天蝎座,启明星与长庚星一起闪耀。万物静寂,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我朝着那个背影走去,惊起了一片蝙蝠。

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安然若素地穿梭其中,那些直勾勾的眼神表明了,他们既不看别人,也不被别人所看,这是所有人的世界,同时又只是一个个老死不相往来的世界。

         “肯定有树啦,还用得说。”

平角森林里有一个小屋子,我也料想不到。是谁在这儿生火作息?我攥紧了拳头。篝火升大了,背影的周围,镀上了一层明亮的红晕。我走到他背后。背影还在往篝火里添柴,白色的发丝燃烧成为红色。我酝酿着,开头说什么话。背影喃喃,我已经60岁了,火秋。

暮色四合,屋内灯下,一家三口围桌吃饭。新闻上正在播报:今天傍晚时分,有一个孩子在河中野泳,忽然抽筋乏力,溺死在河里。

           这时,老师望向他俩说:“有些同学注意啦,不要讲小话。”

我看见了背影的正面,一个疲倦的、沉默的老头。眉眼里有几分熟悉,就像离平角森林很远的城镇上,那些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的老人。他说,他叫岳山岭,和这座森林相处了20年了。我问他,可知怎么出林子?老头笑了一下,随心,就会走到心之所向。我又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他也在河里游着的。老头朝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我心里顿时沉了一下。三把枪,密集的子弹,我逃出来了,林老师未必有这么幸运。

案发当时的视频中,刚发现孩子在水中挣扎时,路过的行人中有几个当即脱了衣服要下水救人,被赶来的保安拦住了,说一定要等专业的救生员。很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先赶了过来,几个上来递过话筒,他接过来吹了两下,“喂…喂”。

          小孩马上端正身体,看着黑板,装作认真听老师讲课的样子。

老头用青皮硬壳瓜瓢给我盛了一瓢水。我问这种瓜叫什么。老头说,这种野瓜,森林里到处有,不能吃,也没毒。篝火里烤着一些羊肝菌,老头把熟了的给我吃。我咬了几口,看着脸部丘壑纵横、炽热而平静的老头。老头跟我讲了一些故事,什么小白兔大灰狼,还有一个小姑娘回家的故事。小姑娘喜欢她的家,喜欢她的爸爸,喜欢她从未露面的妈妈。她画过许多画,都是一些奇妙的景象。她爸爸问她画了哪里。她说那是她真正的家。我问老头,小姑娘画的是什么,老头摇摇头,都是一些长耳朵大尾巴、颜色奇怪的东西,它们在地上跑啊跑,在树上跑啊跑,在天上跑啊跑……

围观群众的目光刷地从落水的孩子身上转到他身上,只见他慢慢的说。

          下课后,小孩问每位同学有没有去过森林,但是没有一个人去过森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过森林呢,他感到困惑,穿过森林的孩童会变成巨灵神这句话又在他的脑海出现。

吃了一些东西果腹之后,我站起来消消食。说实话,这里离河流并不远,林子里也静谧。除了一些倒挂的蝙蝠,这个林子看上去无毒无害纯天然。月光洒下来,我不觉得恐怖。但想起林老师,也许他已经沉睡水底,也许他逃出来了,正在某个角落继续寻觅银面松鼠。月光继续洒下来,有一瞬间,我觉得平角森林要飞起来了,它最明亮、最安详的河水,正和月亮拉扯着不可思议的180°。我深吸一口气,拍打着自己的双手,就像起飞一样。

“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为了保护大家的个人财产不被非法掠夺,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扶老人,难免会被讹诈;帮孩子回家,没准会被绑票。现在这个孩子落水,各位下去救,难免会有危险,万一出了事,责任说不清楚,所以请大家耐心等待专业救生衣的到来。”

        “老师,这学期春游我们去森林里玩好吗?”

回到小屋子,我看见了屋子旁边一个长方形的坑。我问老头,这个是干嘛的?蓄水吗?老头露出黄色的门牙:埋水,埋米,埋人的。我抖了一下。老头问我,你来平角森林干什么?不会就为了这一口羊肝菌吧?

坐在地上的妈妈嚎啕大哭。

          老师看着小孩说:“可以啊。”

天不亮的时候,老头把我喊起来。昨晚说好的,老头陪我去找银面松鼠。这一带森林他最熟悉。然而我愣住了,他穿着灰不拉几的夹克衫、裤子,而手上却是一双干净、洁白、簇新的白手套。我感到恐怖,不敢去问他。他自己却举起双手:河面上飘来的。

人群围在那里,像是参加谁的葬礼。最终,象征生命的水花消失在水面上,整个河面归于平静,连岸上的母亲也归于平静,她是昏倒了。西装男人连忙走到那位母亲身边将她抱起,驱车赶到的记者们都围上去拍照。

         小孩听了很开心,因为春游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鉴于我昨天的经历,老头带上了墙上的那把枪。他说,平角森林偷猎的不少,活着回去的寥寥无几。那三个人见你目睹了他们猎杀大熊猫,不可能轻易放弃的,除非他们力竭而死。我咽了一口口水。老头在前面走着,时而折着手让我过来。

救生员后来赶到了,的确是最快速度。

          很可惜,等到春游的那一天来临时,老师宣布带大家到草莓园里摘草莓。小孩气愤地跑到老师面前问道:“老师,你上次答应我春游去森林里玩的。”

越往里面走,植被的色泽越鲜艳,地钱、鹿角蕨也少见许多。我问老头,我们在往哪里走。老头头也不回,说什么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我不说话,瞅着周围色彩斑斓、奇形百状的动植物,心里生出藤蔓,绕着老头手里那把枪。

播报还没结束,年轻的妈妈就搁下饭碗,迫不及待要男人换台,说热播的电视剧马上就开演了,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做声,只有小女儿定定地看着电视中那位被抬上担架的昏厥的母亲,她认出了那个女人。

          老师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森林很大,有很多动物,学校担心你们出意外,不准去森林春游。”

夜深了,老头支起了军绿色的帐篷。一路上,我们采了不少果子蘑菇。老头在生篝火。我在水洼里洗蘑菇。等篝火冉冉时,我一屁股靠着老头,也靠着老头手边的枪支坐下。老头把蘑菇插在树枝上,边烤边沉默。我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些。我问老头,为什么待在这个森林里。老头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知道平角森林的传说吗?我摇头,说只知道180°的月亮。老头又笑了,说,你知道进平角森林到出平角森林,需要多长时间吗?我摇头。老头笑了:20年,整整20年。小伙变成大叔,大叔变成老头。

接着,她感到周身刺骨的寒,像跌进冰冷的河中央。妈妈对着热播剧的大笑和爸爸喝的闷酒,都让她感到害怕,如果那个被打捞上来的苍白孩子是自己呢?

           小孩没有再说话,森林在他心中的投影更加巨大,也更加神秘。幸好,小孩和同学们在草莓园里玩地很开心,吃了许多草莓,直到老师准备带大家回学校时,小孩仍然在享受草莓的美味。

篝火旺了,映照在我们的脸上。老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我的影子飞到了天上。哔啵哔啵的,还有风摇晃树木的沙沙声。蘑菇都烤完了。我又往老头身边凑了些。老头望着我,我迎上笑脸,说我知道一个故事。有一个小姑娘4岁时得了癌症,她的父亲是一位副教授。病发时,女儿很痛苦,稍微缓和一些,女儿就说,只要找到某种动物,她就能痊愈。如果她死了,让她爸爸带着20年后的她,找到那个随着180°出现的动物,一起杀了,她就会回来。后来女儿痛不欲生,父亲给她注射了20倍的多巴胺,然后把她埋葬在一个长方形的墓坑里。说完,我瞥一眼发愣的老头,一下子扑向那把枪。正当我快要触碰到那个冰冷的物件时,老头一个鱼跃,踢开了我,架起那把枪:去——到帐篷里去!

她想问,那个担架不是用来抬落水的男孩的么?可她当然没有开口,因为电视剧濒临高潮,妈妈的咀嚼的嘴开始放慢,而爸爸催促她赶紧吃完进屋念书。

        星期六早晨,小孩从床上醒来便跑到爷爷的卧室说:“爷爷,带我去森林吧。”

森林的清晨异常清新。帐篷外没有人,篝火也成了一堆灰烬。我随着自己的心,往前走着。动植物的颜色逐渐转淡,我脚步凌乱。逐渐地,我听见了水声。前面是那条河,我心知肚明。树木稀少了许多,我似乎听见鱼尾拍打湖面的声音。

竖日,报纸的头版是“有关人士沉痛安慰溺亡孩子的母亲。”

        “我不晓得森林在哪里,等你爸爸回来,让你爸爸带你去。”

站在湖水边,波光粼粼。我想起了那些传说,在平角森林里,渴求越重的人,老得越快。所以几乎没有人能从这里出去。湖面泛起银光。我又想起20年前的事情。那时我4岁,父亲说,他要出门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问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他说,20年后,等找到了银面松鼠,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午后时分,阳光晒进落地窗。幼儿园的老师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举着那份报纸对着围坐的孩子们说,“小朋友们,让我们再说一遍......”许许多多稚气的嘴同时张开,“不轻信他人,不妄救他人,不多虑他人。珍惜自己的财产生命,接受难免的牺牲。”

         “爸爸要过年才回,我现在就想去。”

我的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枪托在地上滑动的声音。是高个儿?矮个儿?胖子?我不想去猜。呼吸声越来越近,这个声音,仿佛戴上了白手套,把我架在手术台上,打开肚囊,扯开血管,剖肝挖心。我不去理会,只是看着静静的湖面。湖面一片温柔的银,涌动着、涌动着,我知道,那是无数只银面松鼠,在里面游泳。

嚯,孩子们的美妙世界。

       “不行,我不会带你去。”爷爷的态度很坚决。

点 评

琅琅诵声中,一个小女孩露出与众不同的神情,正是那个昨晚呆看电视中昏厥母亲的小女儿。她想起在胡同口遇到男孩的那个清晨,微凉的曦辉漫上两个小小的身子,风还是暖的,弄堂都还没醒,女孩的短发飞舞,心想这个男孩是新搬来的邻居么?

          小孩便独自出门,在马路旁招停一辆客车。

我的森林,父亲的森林以及森林本身,构成了多维度场域。庞羽用涉及探险、悬疑、心理等类型叙述口吻的小说因子,搭建了一座自寻出路的森林迷宫。由生入死,由死而生,相悖的哲学命题像镜子的两面,统一照见人的充满抵牾但在逻辑之内的亘古世界。银面松鼠是一个有趣的符号设定,无论出现在谁的宇宙空间里,都具有恒定性,且直指主题。关乎语言及结构的考量小说质量的技术,庞羽一向有让人“免检”的信任度。

男孩在整理校服,女孩一下瞥见他胸口上熟悉的校徽。正瞧着,巷子深处的一扇门开了,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追了出来,近了,蹲了下来,把手里的两包牛奶塞进男孩的书包里。

        “小孩,你去哪里?”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很热情。

——鬼 鱼

“妈。”男孩忽然小声说,女人顺着男孩的目光一看,“原来是同学呀”,说着冲小女孩笑着点点头,又问男孩,“你们认识么?”男孩摇摇头。

          “叔叔,我要去森林。”

一片森林两个人,一只松鼠在带路。这里,松鼠是天使的诱饵,也是庞羽的小说密码。她用自己最擅长的言说方式构建了一个奇特的空间,一切偶然的必然相遇,良善与邪恶的交织,在平角森林里上演的,还有关于空间与时间的奥秘,这些都被安排在节奏分明、意趣横生的叙述里,让人着迷。

“没关系,来,这个给你。正好你们一起走吧。”女人从背包里又抽回来一包递给女孩,男孩拘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车不去森林,只到廖田,三化,龙湾……”

——宋林峰

那个年纪那样单纯的两个孩子,几乎一路无话,后来也只偶尔见过几次。但她在电视上看到那位妈妈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笑容。

           小孩看着司机不说话,司机便说:“下车吧,叫你爸爸带你去森林。”

主持人:宋阿曼

回头环视周围稚气的成熟的为人师表的脸,独独没有那样的笑容——那是小女孩人生中第一次落泪。

       乘客中一位年轻的女人问道:“小朋友,你去森林干什么啊。”

这是一篇灵气十足的小说,语言的跳跃性让整个故事挥舞起来。寻找“银面松鼠”是故事开展的核心事件,这本身就带有荒诞感,在逼真又湿冷的叙述过程中,“银面松鼠”已经变成了一个情感符号,使得这种“寻找”更具想象空间。这篇小说的留白之处十分迷人,尤其是小说结尾的处理,林老师的20年、岳山岭老头的20年、“我”的20年,时光重叠在偌大的平角森林里,这种静谧又安远的时空感让人心隐秘的角角落落皆蒙上一层柔光。

b

        小孩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去森林干什么,迟疑了一下便说道:“我去看看”。接着又补充一句:穿过森林的孩童会变成巨灵神。

          车上的乘客听了小孩的话都笑了,小孩感到不好意思便下了车。

          回到家奶奶正好做完早餐,小孩看着奶奶将粉丝一碗一碗地盛到桌子上,听到一个声音:奶奶,你带我去森林玩吧。不知道这个声音是由他嘴巴产生的,还是由他的内心产生的。

            奶奶很快盛完三碗粉丝,回到桌子旁准备吃早餐。爷爷看着小孩愣在厨房,想了想便说:“今天带你去集市赶集。”

           小孩在一个卖蔬菜的摊位面前站着,突然感到有人在背后对他说:“小施主,你是不是想去森林啊?”

             小孩转过身来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正看着他,小孩问道:“对啊,你知道我该怎么去森林吗?”

          “离此地两百里处有一座森林,农历十二月初九,我在森林里与你再会。”道士说完便走了。

           这个道士让小孩想起在电视剧里出现的道士,那些道士都会算命,有的还会法术,那些道士就像天上的神仙,自己曾把棕叶割成丝当做道士的拂尘玩。道士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会算命,所以知道那天自己会去森林?

          小孩没有把道士的话放在心里一直琢磨,当中午他看见最爱吃的猪肝放在餐桌上时,他就再也不想那个道士了。但有一片森林在他心中成形,虽然这不是真正的、现实的森林。

             爸爸是农历十二月初八回家的。这天晚上,小孩做了一个梦:“他在森林里行走,森林里到处是松鼠,那些松鼠并不怕人,他可以去抚摸那些松鼠的皮毛。树叶在空中飞舞,但是他觉察不到风的存在,地上也铺着一层树叶,一些黄色小花从树叶间钻出。他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把斧子,他弯腰捡起斧子,抬起头便发现前面有两个道士在下棋,他对下棋原本没有兴趣,但还是上前观看,直到树叶淹没了他。”

           第二天清晨,一家人吃过早餐,爸爸开车带儿子去森林。

           “爸爸,我昨晚做了梦,我梦见两个道士在下棋。”

          “哦,我昨晚没有做梦。你会下棋吗?”

           “我不会。爸爸,你去过森林吗?”

            爸爸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去过森林,便回答:“没有,我从来没有去过森林。”

            “你为什么不去森林呢?”

           爸爸脱口而出:“因为爸爸很忙啊。”说完后,爸爸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也并不是一直很忙,至少不会没有时间去森林,可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去过森林呢?是因为小时候没人带自己去吗?或者是因为人们不再亲近大自然吗?爸爸想起自己经常开车经过森林,但是从来没有进入森林看看。他最近一次看见森林是在一部叫做《热带疾病》的电影里看见的,准确来说那是热带雨林,他想起那股湿热,湿热中有昆虫的气味。

           爸爸问小孩:“你为什么想去森林啊。”

          “我不知道。”小孩看了看窗外又回答:“道士说穿过森林回变成巨灵神。”

        “什么道士啊,你变成巨灵神准备干什么啊。”

           “巨灵神很高大,很有力气。”

         爸爸想到儿子在渴望长大、渴望力量。自己小时候是否也像儿子这样渴望成长呢,成长是要经历艰辛的,成长甚至意味着叛逆,意味着脱离家庭。人一辈子都在成长,自己如今也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还有许多需要父亲指点的地方,但是自己现在该渴望成长吗?

           两人在森林边缘下车,看见野鸡在森林里觅食,走进森林,只见树木参天,奇花异草,郁郁葱葱。爸爸带着儿子沿着动物踩出来的小路向森林深处前行,直到背影消失在一片墨绿中。

           这天半夜,妈妈报了警,因为丈夫和儿子去了森林却迟迟未归,丈夫的手机也无法打通。首先是消防队和警察进入森林寻找失踪的人,后来消息在网络上传播开来,有上千市民自发到森林展开搜救工作,但是最后连一双鞋子也没有找到。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在森林的另一头,有人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小孩走出森林,两人身材巨大,赤裸着身体,身上长满了青苔,走在路上,好似两个巨灵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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