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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里的女孩,灰白的头巾

2019-10-21 13:04

  每逢集日,咱们村的姑娘婶婶们都要披上一条绿色的头巾去赶集。起初,我对这并不感到稀奇,可谁知,就是这绿色的头巾,让我干了一件终身遗憾的事:
  我和桃妹、阿旺哥是同一个村的,咱们同进一所学校一个班。阿旺哥比我大一岁,住在咱家的左边;桃妹比我小一岁,住在咱家的右边。
  小时候,咱们三人常在一起玩家家,桃妹当“新娘”,我当“新郎”,阿旺哥做“媒婆”。大人们见了,都乐呵呵地说咱们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都长大了,一起进了中学。阿旺哥开始用眼光斜视桃妹,我全然不知其中的奥秘,桃妹也未察觉。
  有一天,天气炎热的很,谁知,放学的时候,天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和阿旺哥都没带雨具,眼看天渐渐地黑下来了,可把我们急坏了。不知什么时候,桃妹从书包里拿出一块塑料布递给了阿旺哥,又拉我同她一起躲进那把小伞里。我的心突突地跳着,桃妹却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让我跟她靠近些,我羞的连耳根都红了。没走多远,她突然对我说:“平哥,你啥时候送我一条绿头巾啊?”我听后,笑着对她说:“等我长成大人后,一定给你买一条最漂亮的头巾送给你。”她听后高兴极了,走在前面的阿旺哥听到后,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们几眼。
  又过了几年,咱们都毕业了,也都长大成人了。好心的大娘婶婶们开始来咱家为我提亲说媒,我听了这话就心跳脸红的,好像我的心中已经有了谁似的,都给拒绝了。好在没过多久,国家恢复了高考,有幸,我考取了K省的农学院。临走时,桃妹来为我送行,还偷偷地送给我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和两双绣花鞋垫,还对我说:“平哥,啥时候送我一条绿头巾啊?”我说:“等我到学校后,一定给你买一条最漂亮的头巾。”她听后,非常高兴:“那我等着啦。”
  到学校没多久,我就给她买了一条绿头巾。可我觉得,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给人送东西,一定得送一件逞心如意的礼品才是。于是,我便找了几个城里的同学参谋参谋,他们见我买的竟是一条棉织的绿头巾,都笑话我:“都什么时候了,还买这样土里土气的东西送人,告诉你,现在城里最流行的是大红大红的红纱巾!”听了他们的话,我也自觉惭愧,又到街上买了一条红纱巾,并附上一封信,一起寄给了她。我记得信是这样写的:
  桃妹:
  你好,全家都好吧!
  我原本给你买了一条绿头巾,可我请同学们参谋时,他们都说太土气。现在城里的女子都流行红纱巾,我也给你买了一条,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阿平哥
  谁知,信寄到村委会,被在村里当会计的阿旺哥收到了,他把信留下,只把那条红纱巾给了桃妹。好久,我都没有接到桃妹的回信。
  我有两个假期没有回家。等我第二年回家的时候,才知道桃妹和阿旺哥早已经结婚了,而且有了个女儿小桃。
  有一天,正逢集日,我骑着自行车刚出村口,就见桃妹披着一条绿头巾,手里挎着竹篮在前面走着,我摇了下车铃,她回过头来见是我,站住了,我骑到她身边下了车。
  桃妹看上去比过去要丰满多了,只是衣着打扮要比结婚前差一些。
  “桃妹,赶集去啊?”我问道。
  “是啊,平哥,你也去呀!”
  我骑上车,带上她一起向集市方向去。快到集市时,我问她:“桃妹,你怎么没给我回信呀?”她听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塞给我说:“你看后就知道了。”
  她下了车,挎上竹篮向集市走去。我停下车,打开那团纸,只见上面字迹已经褪色,看上去就知道已经写了很久。我仔细地瞧着这手我过去是那么的熟悉而现在却是这样陌生的笔迹。
  亲爱的平哥:
  你好,一切都好吧!
  你寄给我的纱巾,我已收到了。我本想及时给你回信,可不知为啥,我却对你感到了不满,是的,真正的不满。你真的太傻了,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要你送我的是绿色的头巾,你知道这是啥意识吗?咱们村里有一种风俗,凡是两个相爱的男女,男的必须送给女的一条绿头巾,这即象征着青春的永存,爱情的常在,也是两个人的定情之物。我是深爱你的,可是你一点也不理解姑娘的心,要是你送我的是一条绿头巾,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也是心甘情愿的,可你却……
  哎,怎么说呢?小时候,咱们在一起玩家家,大人们都说我俩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你知道吗?你妈还亲热地叫过我妈“亲家”呢!
  那时候,我们虽然都是小孩,天真纯洁,可我总觉得你比阿旺哥要好多了。
  还记得咱们一起打猪草的事吗?有一次,我不小心从船上掉到了池塘里,是你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救我,我们都不会游泳,喝了好几口的水。可阿旺哥却站在船上,迟迟不敢下水,只在那儿干着急。你的心是多么的好啊,我的这条生命还多亏有了你呢!
  平哥,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下放户,有朝一日总能跳出“农门”。可不是吗?你现在就实现了,上大学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啊!我本不想连累你,可姑娘铁了的心肠又难改变,我只好一次次地对你暗示,也许你出于害羞不好直接答应,这点,我是理解的,可我一次次地要你送我绿头巾,你却一点也不知道。
  今天,你却给我寄来了一条漂亮的红纱巾,多亏阿旺哥转给我。可你知道吗?红头巾在我们村,乡亲们会说什么吗?红颜薄命、轻浮女郎。系上它,还会被众人指责,破坏乡规民俗的贱女,我能抵挡得住吗?
  哦,对了。就在接到你的礼物后没几天,阿旺哥就托人来说媒了。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出于对你的不满还是什么,我就答应了,不久我们就结了婚。
  阿旺哥对我挺好,可我总觉得我们只不过是同床异梦,尽管他爱我爱得很深,但我的心里爱的只有你,我的傻阿哥啊!
  看到这,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掏出手巾,擦了下双眼,又仔细往下看,信的末尾加了这样一段话:
  亲爱的平哥,我曾苦恼过很久,现在总算自拔出来了。我有了个女儿叫小桃,她挺乖的,也许你明年回来她会叫你叔叔了。
  我曾猜想过,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一定会问我怎么没给你回信,是的,你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一个女人的心了。
  此致
  祝你幸福
  你的傻阿妹
  看完信,简直把我惊呆了。原来都是我不好,是我给她的心灵深处添了那么多的精神痛苦。然而,生活啊,不会驾驭你的人往往失去的也太多了呀!
  我向集市里望去,一朵朵绿色的头巾在我眼前飘来旋去,我寻觅着那朵最美最美的绿头巾……

当最后一次鸡鸣过后,东方已是一片澄明。今天天气格外的好,偶尔袭来阵阵凉爽的风。在一片喧闹与锣鼓声中,太阳公公也不厌其烦的跳出地平线,揉揉惺忪的眼,捶捶后脑勺,琢磨着今天是什么重大的日子。
  一间普通的民房里,樱子安静地坐着,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太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在她弯曲的背上,拼凑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房门虚掩着,在风的怂恿下一张一翕,发出悦耳的咯吱咯吱声。
  突然,门被推开了,从外面风尘仆仆的跑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面色苍白,发丝凌乱,脚踩一双拖鞋,脚上布满了尘土,好像是从地里刚挖出的红薯。她的上身披一件薄布衫,下身穿一条不合时宜的裤子。一只库管半卷着,露出一条修长的腿。但从她端庄的体态,齐整的面庞和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不难判断,她曾经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女人。她就是樱子的母亲,村里人喊她周婶。
  她略带忧郁的脸上闪烁着激动的泪花。推开门后,先生踟蹰了一下,然后要说的话夺口而出:“董事长的车十点就到。”
  樱子只是“嗯”了一生,对母亲的话置之不理。
  “小桃呢?起床了吗?赶快让她梳洗一下,换上她爸爸寄来的新衣服。”周婶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不知道,可能还睡着吧!这丫头今天有些不正常。”樱子说话慢吞吞的,明显有点不耐烦。
  “都日上三竿了,咋能还睡着呢!不是说好了让你叫她一下嘛,当姐的一点也不让妈省心。”周婶说着,眼睛有点模糊了。
  “妈,昨晚小桃抱着我哭了半夜。她说她可以不穿新衣服,不坐新车子,不住新房子,就是不能离开您,离开芦苇荡。她永远是芦苇荡里最快乐的女孩。”樱子揉了揉鼻子,眼泪夺眶而出。她抬起头时,发现母亲早已泪眼婆娑。
  里屋,小桃用被子蒙着头,安静的躺着。樱子和周婶到床头时,发现枕边还有泪水的痕迹。小桃早就醒了。
  “小桃,快起床,你爸就要到了。他开着车,里面装满了洋娃娃。你不是最喜欢洋娃娃吗?妈可没钱给你买。你到了城里,可以受到良好的教育。等长大了,有出息了,再把妈妈接过去。”周婶苦口婆心的说。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洋娃娃再漂亮也比不上咱家的芦花,车子再好也比不上我的小船。”樱子淘气地说。
  “捡来的丫头,别不识抬举。你爸可是大老板,从今以后,你就由丑小鸭变成金凤凰了。”樱子说。
  “谁说我是捡来的,我是妈亲生的。我爸早死了,哪来冒牌的董事长爸爸。”小桃依旧据理力争。
  “是我亲眼看到的。那天夜里,妈冒着雨把你从老远的地方背回来。到家时,你和妈浑身全湿了。到了半夜,你大哭不止,脸烧得通红。妈又用衣服裹着你,把你送到镇上的医院。结果,妈也累病了。总之,你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樱子说完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小桃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她猛的扑进周婶的怀里,哭着说:“妈,姐说的是真的吗?姐说的是真的吗?”
  门外依旧锣鼓喧天,村民们个个笑逐颜开,热闹的等待着董事长的衣锦还乡。董事长一到,全芦苇荡的公路就有望了。
  “妈,我再去看最后一眼芦苇荡。”小桃小声说。
  周婶温和的答应她:“去吧!快去快回!”
  静静的,小桃坐在船头。现在,她幼小的心灵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河面上水波潋滟,太阳光照射在上面,泛起朵朵金花,刺痛了小桃的眼睛。微风过处,吹得芦苇飒飒作响,似乎在为小桃唱着离别之歌。她深邃的眼眶里,一颗明珠似得眼睛开始眺望着万里晴空,凝视着岸边风情万种的杨柳,和草堆里的繁花点点。她低头注视着水中的水草,和水里的鱼儿低声呢喃。她在和这里的一切告别,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将好长时间不属于这片天空了。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我。太阳暖暖的照着,不知不觉中,她睡着了。她太累了,昨晚,她一夜未眠。现在,她躺在自然的屏障里,安然的像个小天使。芦苇斑驳的影子在她身上缓缓移动,时而略过她的背,时而抚摸她轻柔的发丝。她此刻正做着甜美的梦,她的唇角挂着一千个黎明。
  樱子正站在岸边凝望着熟睡的小桃。她不忍心打扰妹妹的清梦,更不愿意看到一颗童真的心离开她梦想的天堂。樱子垂下头,回家了。
  小桃醒来时,整个村子已经是炊烟四起,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午饭。当小桃惊慌失措的奔回家中,却发现家中的一切全变了。
  原本破旧的桌子椅子全变成新的了,桌子上还摆放一台蹭光瓦亮的电视机。她回到卧室,发现新衣服新娃娃铺了一床。小桃既惊喜,又有种隐隐的不安。她回到母亲房中,看到母亲头靠着墙,半躺着。她的脸上没一丝表情,只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透漏着几缕哀伤。
  看到小桃,她梦醒了一般回过神来,努力笑了笑说:“淘气鬼,怎么和你爸爸玩捉迷藏。他没等到你,有事先走了。看到了吗?满屋子的东西都是你爸买的。”
  “我才不稀罕呢!哎,姐呢?”小桃好奇的问道。
  “送你爸去了,顺便搭车瞧瞧你姑妈。”周婶斩钉截铁的回答。
  第二天,小桃又问道:“妈,姐该回来了吧!”
  “你姑妈说了,让她再住两天。”周婶平和地说。
  两天过后,依旧没见樱子的身影,小桃急了,大声问道:“妈,樱子呢?”
  周婶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滑落。
  “妈,樱子怎么了,你说呀!”
  “她代替你,被你爸接走了。”
  “可我才是那混蛋的女儿啊!”
  “你姐姐也是,你们都是!”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纸是包不住火的。周婶看是瞒不过了,就把心中埋藏了二十年的苦全说了。
  “妈和你爸曾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后来你爸在城里发了家,就嫌弃我了。再后来,你爸娶了一个非常有钱人的女儿,做了上门女婿。曾经有一天,你爸从城里回来,偷偷带回了一个女婴,就是你姐。你爸说那是他和一个保姆生的,保姆收了他的钱,把孩子抛给他就不见了。你爸害怕被他心胸狭窄的媳妇知道,就把你姐托给我抚养。又过了几年,你爸的老毛病又犯了,和他公司的女下属又生了一个女儿,就是现在的你。妈一辈子没嫁人,就是为了等你爸回来。没想到他却送给我两个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我当时收留你们,是藏有私心的。有你们在,你爸的心总有一刻会惦记在这儿。也是因为有了你们,妈才勇敢的活到现在。现在,你爸当了董事长,他的媳妇也生不出孩子,所以,你爸就有理由把你们一个一个接走。等你也走了,妈这辈子就无牵无挂,真正为自己活着了。”
  周婶哽住了,眼眶里噙满泪水。过了一会,她粗糙的手摸着发呆的小桃,低声说:“你姐给你留了张纸条,妈不识字,看不懂。”
  小桃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妹妹,你等着,姐会回来的。咱就这一个妈,没有狼心狗肺的爸。瞧着吧,我会把他们家搞的天翻地覆的,我会让他们没一天安宁的。我们不稀罕做千金大小姐,我们就做这芦苇荡里的女孩。
  小桃飞快的跑到了樱子离去的大路上,张开双臂,高声呐喊:“姐,我会等你的。我们没有爸,只有一个疼我们爱我们的妈。我们永远是芦苇荡里的女孩!”
  樱子走后,周婶每天以泪洗面。虽然孩子不是她亲生的,过了这么多年,也跟她亲生的差不多。当那个男人在她心中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孩子在她心中的分量就越来越重了。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有时梦醒了才半夜。她起床看了眼小桃还在不在,如果小桃也不见了,她就彻底活不下去了。她心里非常担心孩子过不惯城里的日子,更害怕孩子在那个没有一个熟人的地方受委屈。她之所以答应张东成这个背信弃义的男人把樱子接走,多半是怕自己耽误了孩子的一生。两个孩子都非常聪明,几乎完全继承了那个男人的所有优点。她不想两个冰雪聪明的孩子跟着自己平平凡凡做一辈子灰姑娘。她矛盾到了极点。
  有时,她会在樱子出芦苇荡的小桥上等,一等就是半天。直到小桃一蹦一跳的放学回家,她才拉着小桃的手回去做饭。以前,她都是牵着两双温暖的小手。可是现在,樱子走了,她脸上流淌的笑容再也不见了。小桃每次看到母亲愁容满面的样子,都会极力给母亲讲在学校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她想方设法转移母亲的注意,可是母亲每次看到樱子的照片时还是会哭。
  一连半个月都没有樱子的消息,小桃也着急了。她真的害怕姐姐贪恋荣华富贵,把她和母亲彻彻底底的忘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再也不认这个姐姐了。
  终于,在一个午后,一个穿蓝色衣服的邮递员给她们寄了一封信。信是周婶收的,她收到信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回家让小桃读给她听。她现在才知道,不识字的人有多可怕。因此,不论再苦再累,她也坚持让两个孩子上学。
  果然是樱子的来信,信很长,小桃慢慢的读给母亲听,尽量不漏掉一个字。内容如下:
  妈,小桃,我很好,你们也好吗?请不要为我的离开难过,请相信这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我会回来的。妈,请您原谅我的不礼貌。因为从开始到现在,我没叫过那个男人一次爸,也没叫过那个又老又丑又胖的女人一声阿姨。虽然这个男人百般的对我好,百般的呵护我,几乎对我百依百顺,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每天我最高兴的日子就是看到她们吵,吵的越凶我就越高兴。这个男人每天总是回家很晚,一回家就来看我,我理都不理。她那个强悍的老婆总是问东问西,把他逼急了他就干脆睡沙发,连卧室也不回去。没想到有钱人的生活也这么惨。在这个家里,我感觉不到任何家的样子。就连做饭的保姆都面无表情。因为老太婆把这个小保姆看得很紧,只要她和那个男人说一句话,她马上就会翻脸。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但是,我从来都不怕她,而且还当众揭她的短。她刚要气势汹汹的来打我,我就边躲边哭,把所有人都招引过来。一次,那个男人为了我打了他老婆一巴掌。我心里挺为那个女人难过的。她既生不出孩子,老公又整天在外面沾花惹草,回到家又对她不闻不问,你说这样的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小桃,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妈。我不能逃回去,要是可以的话,当初我就不会到这来了。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赶我走,我要让他们知道在我身上浪费多少心血都没用。妈,我想您,想小桃,想咱家的芦苇荡。我好想跟小桃去芦苇荡中间的小岛上捡鸭蛋,那曾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妈,我就先写到这了。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我大了,懂得怎样保护自己。您最爱的女儿:樱子
  小桃读完信后,边擦拭母亲腮边的泪水边说:“妈,我不是说过了嘛,姐姐是不会忘了您的。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周婶叹了一口气,哀怨的说:“可是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呢?我真怕那个胖女人会欺负樱子,樱子是多么的瘦小啊!”
  “您难道没听出来吗?那个又蠢又笨的女人斗不过姐姐,况且那个混蛋男人也向着姐姐。姐姐之所以留下来,就是要为您好好出口气。您就放宽心,好好的生活。姐姐不在的这些日子就由我来照顾您。”
  这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的话吗?周婶既感到兴奋,又有点难过。两个孩子跟着她没享过一天福,却还是这样的孝顺她。她顿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最幸福的女人。她真希望这种幸福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樱子又来了一封信,除了信之外,里面还有一张三十万元的支票。信的内容很短,看来写的很仓促。
  “妈,这些钱是我向那个男人索要的,这也是您应得的。吃饭的时候,我还拿着支票在那个女人面前炫耀。结果,他们又吵翻了天。妈,您不要怪我,不是我想方设法破坏他们的家庭,我只是想他们乱,他们越乱,我就越有摆脱的机会了。您可以用这些钱在咱家的芦苇荡里养鱼,养鸭,到时我们一家三口就过幸福的日子了。”
  周婶不在乎这些钱,她想要的只是女儿。只要孩子快快乐乐的,她比什么都高兴。小桃建议母亲按照姐姐的想法去做,不然姐姐回来会失望的。在民营企业快速发展的浪潮下,周婶也投入其中,开办了一家养殖场。她现在终于明白独立的快乐了。不需要依靠,忙碌的时候也顾不上忧伤。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昔日的荣光。二十年来地狱般的生活,现在终于重见天日了。她感谢她的女儿,是这两个天使的出现,让她重新找回了做人的尊严。
  又过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周婶才在担忧后怕中盼来了樱子的第三封信。小桃刚念了开头几句,眼泪就哗哗的流了下来。周婶心急火燎的问道:“小桃,你姐说什么,快往下念啊!你非要急死妈啊!”
  小桃揉了揉眼睛,带着哭腔念到:“妈,我越来越喜欢这儿了。我也开始叫那个负心的男人爸爸,也接受了那个胖女人是我的妈妈。因为他们对我太好了,我实在不忍心伤他们的心。我有一个温暖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玩具。我睡的床软软的,比咱们家的木头床强百倍。我有自己的电脑,爸爸还给我买了一部手机,里面有好多好玩的游戏。这里的一日三餐都很丰盛,我尝到了从未吃过的东西。我再也不用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而是他们眼中高贵的公主。每天放学,爸爸都会接我。途中,他会拉着我的手在公园里转一圈。这里的公园很大,很漂亮,比咱家的芦苇荡有趣多了。里面有游乐场,有花园,有成群结队的小朋友在这玩耍。每到周末的时候,妈妈会带我去逛街,给我买很多名牌的衣服。您不要伤心,这个女人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理所应当叫她妈妈的。我们一家在我的调节下已经恢复了宁静,没有正常,没有拌嘴,只有欢乐。先不跟您说了,我的新同学邀我去他们家做客呢!”


  老宅里有一棵老桃树,枝干遒劲,灰褐色的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纹痕,向人们昭示着它不平凡的经历。三月,桃花开了,满树殷红,远远望去宛如一朵硕大的红云。一阵风吹来,落英缤纷,下起了一阵桃花雨。
  桃树下,我、桃叶和根哥在捡桃花,“桃花落下来,桃树会疼吗?”我天真地问。
  “也许会疼吧,桃树是桃花的妈妈。”根哥答。
  根哥比我和桃叶大两岁,我们三个一起玩时,总是他说了算。被风吹落的桃花被我们放到一个废弃的陶瓷盆里,捡呀,捡呀,腿都麻木了。
  “不捡了,什么时候能捡完呀!”桃叶一屁股坐在地上抗议起来,我也附和:“就是,不捡了,我的腿都不会走路了。”
  “好吧!那咱们玩新郎新娘吧!”根哥终于说话了。只要不捡桃花,玩什么都行。
  照例,先由根哥扮新郎,桃叶扮新娘,我比桃叶小两个月,负责打扮新娘。我到家里拿了针和线,把桃花穿了一串,戴在了桃叶的头上。她真漂亮,细长的眼睛幸福地眯着,花冠衬着她白皙的脸,仿佛真的新娘子一般。
  我高喊:“新郎新娘拜天地啦!”然后扶着打扮好的桃叶从桃树后面出来,一直走到根哥的身边。
  “一拜天地!”“二拜桃花娘娘!”我眼看着根哥用一条红绒绳把桃叶牵到了桃树后面。
  然后,该我扮新娘了,桃叶先拿木梳给根哥梳了几下小平头,再到桃树后把我的发辫拆开,重新梳妆,最后把花冠也戴在了我的头上,又回家拿了一条纱巾蒙住了我的脸。
  “拜天地开始!”桃叶一边喊一边扶着我绕过桃树走向根哥,我隔着纱巾打量着前面那个高我半头的男孩,浓浓的眉毛,乌溜溜的眼睛。他大概也没见过这样装扮的我,正朝这边张望。那时,我第一次脸红了。
  “哎哟!”桃叶不知被什么绊倒了,我被她拽得打了个趔趄,根哥也赶紧跑过来,桃叶捂着膝盖一个劲揉着,一场游戏结束了。
  七月,桃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桃子。大人们下地干活了,我和桃叶在树下写暑假作业、读书。其实,根本写不了几页,我们就开始聊家里的兄弟姐妹,聊学校的老师同学,最后总会聊到根哥。他已经很少和我们一起玩了,家里爹有病,他得帮娘下地、烧火、捡柴。
  每次聊到小时候和根哥玩新郎新娘,我们都会红了脸,然后嬉闹着:“你嫁给他!”
  “你嫁给他!”
  仿佛根哥是一件物品,任由我们两个推让。然后我和桃叶就都沉默不语,坐在自己的凳子上看着那些从家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旧书。
  那是一个午后,根哥忽然从大门外跑了进来:“小荷,叔和婶在家吗?”他边跑边问我,根本没顾上和桃叶说话。
  “在午睡呢!”我答道。然后,爹妈都跟着根哥走了,下午我才知道,是根哥爹走了。出殡那天,我和桃叶看到了穿着孝服、戴着麻冠的根哥。管事拉着他和两个弟弟去敲瓦盆,不知是丧棒不够粗还是他力气不够大,一下居然没敲破。他不得不去使足全身气力敲第二下,“哗啦”一声瓦盆碎了,兄弟三个哭成了一片。那凄楚的哭声,不知让旁边观看的多少大妈大婶流下了眼泪。在发送了爹之后,根哥悄悄地撕碎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爹不在了,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那是初秋的八月,田野的庄稼刚刚泛出成熟的味道,院子里桃树上的桃子也露出了红尖尖,诱惑着人们的视觉。人们走在树下,总会不经意地抬头仰视那些可爱的精灵们,它们正朝着你努嘴笑呢。那天,我和桃叶同时接到了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小时候玩老师、学生游戏,总是根哥做老师,我和桃叶做学生。那时,我是多么想自己做一回老师呀!报志愿时,我和桃叶不约而同都报了师范学校。一是爹妈觉得,上师范立即转户口,不必白白耗费高中的三年;二是我和桃叶英语成绩不太好,那时只有师范学校在录取时英语成绩不计入总分,老师建议我们报考师范学校。没想到,我们都梦想成真了。
  临走的前一天,我和桃叶正在她家收拾东西,畅想着师范学校的生活和毕业后美好的未来。我们毕业班的代课老师有一半都是从师范学校毕业的,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们对那所学校充满了向往。
  “呀!根子来了!”外面传来了桃叶妈妈的喊声,她正在炸油饼,要让桃叶临走前吃到最喜欢的饭食。
  “桃叶,我来看你……哦,小荷,也在?”根哥一改以前的爽朗,说话变得吞吞吐吐。
  “我给你们……每人买了个笔记本……”说着,他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塑料封皮的本子。这种本子要五块多钱呢!我好几次想买都没舍得。
  “根哥,你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们不能要的……”桃叶连忙摆手。
  “根子,你看,你家也不富裕,俺家桃叶可不敢要你的东西……”桃叶妈说。
  我看见根哥涨红了脸,拿本子的手放下也不是,伸着也不是,赶忙捅了桃叶一下说:“以后让根哥别买东西,这次你就收下吧。”说着,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绿色封面的本子。
  桃叶也改了口:“那这次就收下了,以后千万别买了!”根哥感激地望着我,眼睛里闪出了亮晶晶的东西,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说:“收下就对了,不过,要把你们读完的书带回来,我在家自己学……”
  “不行,桃叶,你不能要根子的东西!”桃叶妈妈态度很坚决。我们三个就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分手了。
  
  二
  根哥送给桃叶的本子现在我依然保存着。当时他说是买了两个同样的,直到我们结婚后,他才说了实话,那天他只买了一个本子送给桃叶,没想到我正好在桃叶家。
  在师范学校,桃叶经常收到根哥的信,自然里面也会提到我,都是些鼓励我们好好学习的话,每次桃叶都会拿给我看。直到有一次,我和桃叶一起去传达室取了信,来到操场边的大桐树下,桃叶倚着树干读信,我默默注视着天边的一缕流云。突然,桃叶捂着脸跑走了。我有些茫然,一向不分你我的桃叶这次为什么不让我读她的信?我是该追上去安慰,还是该让她独自安静一会?整个晚自习我都有点心不在焉,直到熄灯后,桃叶才在被窝里悄悄告诉我,是她写给根哥的回信让妈妈在村里的广播室看到了,她妈下了通牒,要是她再敢和根子联系,她妈就跳井去。
  从那以后,我记不清替桃叶写了多少个信封。慢慢地,她也不再和我分享根哥的信了,但从她眉宇间那份难以抑制的幸福感中,我得知她恋爱了。
  那年秋天,桃子成熟了,那鲜红嫩绿的果实仿佛招摇般的挂满枝头,只要你从树下走过,就一定抵制不住他们的诱惑,总会摘几个来尝鲜。九月,我们上班了,村里同时考出去的五个师范生只有桃叶留在了市里,我和其余几个都被分到了临近村里的小学。不久,我就听到了桃叶要结婚的消息,然而并不是和根哥,而是和教育局人事科科长的儿子。我气极了,那个周六从单位回到家,连家门都没进,停好自行车就直奔桃叶家。桃叶家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我顾不上观赏,径直闯到了屋里。
  “小荷来了!”坐在炕沿上的桃叶妈还是那样热情,可我分明听出了她的虚伪。
  “荷……这是闫鹏程……”桃叶今天吞吞吐吐。看来我听到的消息是真的,我跺了一下脚,转身跑出了她家。
  那晚我第一次失眠了,为桃叶对爱情的背叛而伤心,也替根哥不平。桃叶结婚时,希望我去做伴娘,我拒绝了,只是和几个女同学一起去送亲。桃叶在城里的家很豪华,床头的结婚照也很漂亮。桃叶的婆婆似乎很高傲,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们几个。我隐隐觉得我和桃叶的友谊从此可能要结束了,暗暗伤感。
  初冬,桃树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坚硬的丫枝坚强地刺向天空,对抗着西北风。根哥要去参军了,临走时,我去送他。他的二弟已经在砖厂干活了,三弟在上初中,两个人都忙,他希望把信写给我,再由我来为她的妈妈读,我丝毫没有犹豫,答应了。根哥参军的三年里,我几乎每周都会到他家看看,带着他写给妈妈的信,耐心地读给她听。有时会分享老人因儿子进步的喜悦,有时也会看到老人思念儿子的泪水。这期间,也有不少热心的叔叔阿姨帮我介绍过对象,都被我拒绝了,说实话,我从小女孩时期,就依恋根哥,希望将来做他的女人。后来得知他和桃叶恋爱后,也暗暗伤心过,不过,很快就把这种暗恋变成了对他们的祝福。如今,我一定要等到根哥复员,让他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期间,根哥在信中也问过我是否有了对象,我只说还想进修,取得大学文凭,不想过早处对象。
  时光荏苒,桃叶结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孩,不久又被提拔为学校教务主任,还当上了市教学能手,可谓家庭事业双丰收。眼看我年龄一天比一天大,妈妈禁不住经常在我耳边唠叨:看看人家桃叶,你上学的时候也不比她差,怎么现在差距越来越大了……我只能不置可否地笑笑。
  三年很快过去了,快放寒假时,我接到根哥的信,说他要复员了。我当时很激动,等不到周末就急着去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她妈妈。望着老人那枯树枝般的双手和被皱纹堆满的脸,真有一种想拥抱她的冲动。那天天空飘着小雪,我专门请了假去车站接根哥。随着列车徐徐进入站台,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来了,来了……那个穿着迷彩服的不就是他吗?我不想再压制自己的情感,一下扑入了根哥的怀抱。他轻抚着我的秀发,任我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小荷,复员后我依然没有工作,没有城市户口,再加上家庭状况,我实在配不上你……”我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下去。
  很快,妈妈也从我的行踪看出了端倪,她断然下了命令:以后不许我再到根哥家去和他见面。
  “闺女,再怎么说咱也是吃国家饭的教师,你怎么拾人家桃叶扔掉的货呢?找一个没工作,还是农村户口,家庭又这么困难的女婿,你让我这老脸……”我把自己使劲地埋在被子里,不吭声,任由妈妈磨破了嘴皮。她又托人给我介绍几个对象,我就是闭门不见,甚至那年过年时,我连新衣服都没买,年饭也没和家人一起吃。
  过了正月十五,又是开学季,我收拾好了行李,妈妈又一次坐到我身边:“闺女,不是妈狠心,你看看人家桃叶,听了她妈的话,现在过得多幸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和根子断了吧,你想找什么样的男友,妈托人给你介绍……”
  我实在不想听下去了,提起行李冲出了家门。身后是妈一声高一声低的叫骂声。
  
  三
  春天不管人们的心境如何,她还是如约来到了人间。周末,我一个人待在宿舍,望着校园里盛开的桃花,知道我家院子里的桃花也一定开得姹紫嫣红。只是此时,我的心如同那看到满地桃花的桃树妈妈一样疼。自从和妈妈吵架离开家,我再没有回去过,妈妈来看过我两次,我借口要上课,没领她来宿舍,只在办公室和她见了面,当着那么多同事,她当然没有办法宣传她的那一套“老人经”,然后就悻悻地离开了。
  这个春天,最让我兴奋的是根哥在镇上开了个小饭店。原来他在部队时经常去帮厨,炊事班长见他喜欢研究做饭,就一边教他,一边让他领了厨师证。他的饭店面积不大,五张桌子,几个拿手的家常小炒菜和面食,可每天顾客都满满的。我周末就去他的小饭店帮着他打理,开始他还拒绝过,慢慢地也就愉快地接受了。每次饭店打烊后,他还会坐在那里给我讲他在部队的故事,讲小饭店各式各样的顾客,回忆我们小时候快乐的时光,最后送我回学校,从小饭店到学校的路,我数不清我们丈量过多少回。
  两年后的秋天,根哥把饭店开到了市里,妈妈也终于同意了我和根哥的婚事。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结婚照、没有戒指、没有婚纱,只有一辆婚车,婚宴也只请了至亲的亲戚和我的几个要好的同学以及根哥的战友,总共10桌饭。根哥和我举行完婚礼后,脱下礼服,又穿上了白色的厨师服,自己掌勺为客人炒菜。桃叶和闫鹏程也来了,她很惊讶,攒了二十七年的我为什么如此草率地把自己出嫁了?我也不想多解释,只说是根哥的新饭店刚开张,钱都用到饭店了。
  用根哥的话说,我是旺夫命,自从和我恋爱到结婚,十几年里,他好运不断。饭店从镇上开到市里,桌子由开始的五张到十几张,后来开了一家大酒楼。我们在市里买了房子,他自己出门开奥迪,我们的儿子调皮又可爱,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一天晚饭后,我陪着儿子做作业,根哥在客厅看电视。这么多年,不管生意多忙,他晚上都会尽量回家陪我们母子吃饭,他自己说是吃不惯饭店的大鱼大肉,就喜欢我做的馒头、小米粥。突然,根哥喊我接电话,我以为是学生家长帮学生请假或者是询问孩子在校的表现,赶忙去客厅拿起了手机。
  “小荷,我是闫鹏程,你赶快来一下,桃叶不行了……”电话那头传来了急促的声音。什么?桃叶一向好好的,没听说有什么病,怎么就不行了?我心里有一百个问号,可根本顾不上问,把儿子交代给奶奶照顾后,让根哥开车直奔桃叶家。
  桃叶的新家我们都没去过,还是闫鹏程给我发了位置共享才找到。那是一片高档的别墅住宅小区,每个窗户里都透出深邃而诡秘的光。当桃叶的女儿开门看到我的时候,一下就抱住我哭出了声:“阿姨,我妈她自杀了……”我瞬间傻在那里,十几年没有联系,我和桃叶竟变成了陌生人,她心里藏着多少苦,要走这条不归路呀?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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